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混在大唐的工科宅男李泽轩李丽质> 第两千三百三十一章 利器随军,库山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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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三十一章 利器随军,库山破晓!(1 / 1)

贞观四年,十一月末至十二月。长安,鄯州。

大军出征的班底,随帅印一同定盘。

李靖挂帅;副帅,苏定方。左武卫将军新任不过年余,再披战袍,满朝无一人有异议:碛口、铁山两战,此子之名,早已锋芒毕露。

主力的名单,一水儿的新生代:薛仁贵,率先锋营;契苾何力、契苾沙门,率草原归附两部精骑;阿史那思摩,率新编的突厥营,归唐的草原儿郎,要用西南的这一仗,挣一份新前程。

八万人。兵不在多,在于利。

定盘的朝会上,宣名单的时候,殿中还起过一阵小小的骚动。这份名单,太年轻了。副帅苏定方,三十出头;先锋薛仁贵,从军不过三年;契苾何力、契苾沙门,归附的草原将领;思摩,降唐的突厥老将。算下来,中军帐里,除了李靖,平均年纪,不到三十五。

有老臣出班,委婉地提:“陛下,西南山高路远,是否再派一员宿将压阵……”

“压阵?”李二笑了,“李药师不是宿将么。”

“陛下明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

“朕知道你的意思。”帝王摆摆手,语气笃定,“西南这一仗,打法和从前不一样。山地炮、电话线、电报机,这些新东西,老家伙们,未必玩得转。”

他环视群臣:“老将守成,新将开疆。北边那一仗,朕的刀,已经试出来了。西南这一仗,让他们去高飞。”

而这一仗真正让朝野瞩目的,是随军的另外三样东西。

第一样,山地炮全营。

二十四门山地炮,随军出征。这种炮是三型火炮里最小的一型,炮身可拆成六件,一骡驮一件,六骡一组,翻山越岭,如影随形。营里的炮手,是工坊操典带出来的头一批学生兵,操炮、测距、算射角,样样烂熟。

第二样,野战有线电话。

各军之间,电话线随军架设。中军大帐一台总机,前军、左军、右军、辎重营,各设分机。军令传递,从此不再依赖传令兵的两条腿。这是有线电话立项以来,头一次随军,通信部派了整整一个分队的报务员、线务兵随行。

第三样,电报中继随军分队。

大军每进一步,随军的电报分队就架一段线,与陇右的干线接通,前线的军情,一炷香,直抵长安御案。带队的老郑,如今是通信部的都教习,年近六旬的人,主动请缨随军。

出兵前,李泽轩去军中送行。

他没有带酒,带了一箱图纸和一册亲手写的《山地炮操典补注》。在军帐里,他把苏定方、薛仁贵和炮营的都尉,召集到一起,摊开图,讲了整整一个时辰。

讲炮的极限:射程、仰角、高差修正,高原空气稀薄,炮弹落点比平地偏远,操典里的表,要重新换算;

讲电话的脾气:野外的铜线,怕潮、怕冻、怕牲口踩,线务兵的维护章程,一条一条过;

讲高原的凶险:雪盲、冻伤、缺氧,随军的医官带足了药,书院医学院编的《高原须知》,人手一册。

末了,他只叮嘱了一句话。

“记住十个字:炮往高处打,路往低处走。”

“山地炮的妙处,在'出其不意'。敌人以为你们驮不上去的地方,正是该架炮的地方。高了,打得远;曲射,打得刁。而大军行进,切记顺着河谷走,水源、粮道、驮道,都在低处。高原之上,低处的路,才是活路。”

众将肃然领命。

散了议事,薛仁贵留在最后。这位白袍将军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安国公,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讲。”

“那日您在朝上,说'炮往高处打'。末将想请炮营拨两门炮,编给先锋营。”薛仁贵道,“先锋攻坚,若得炮随行,逢山开路,遇墙破墙。末将愿拿先锋营的军功换。”

李泽轩笑了。他回头吩咐随行的工坊管事:“记下来。往后军中定例:先锋营,配属山地炮两门,炮手随营编练。”

“不是换。”他看着薛仁贵,“是你们本就该有的。新战法里,没有哪一军的刀,该孤零零地冲。”

薛仁贵抱拳,深深一揖。

老郑在帐外等着,等李泽轩出来,老爷子迎上去,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安国公,老朽这辈子头一回随军,靠的不是腿,是电。”

“老郑,这一仗打完,史书上写的就不是'烽火照西京',是'电波照西京'了。”

送行诸事的最后一项,是李靖单独召见。

老军神的行辕里,只点了一盏灯。李泽轩进去的时候,李靖正在擦一柄旧刀。不是佩刀,是当年在灵州跟突厥人交手时用的那口,刃口上有几处豁,老人一直留着。

“坐。”李靖头也不抬,“陪老夫说说话。”

两人对坐。老军神擦完刀,把刀推到案角,忽然问:“小轩,你实话告诉老夫,这样的仗,你觉得,老夫还能打几场?”

李泽轩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斟酌着,答得很实:“吐谷浑这一仗,以大帅的身子骨和军中的家底,绰绰有余。”

“老夫问的不是这一仗。”

灯花爆了一声。

李泽轩沉默片刻,放低了声音:“大帅……军医的档,小侄看过。您的旧伤,加上年岁,再来一场雪域高原的远征,是极限。再多……”

“够了。”李靖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竟没有多少波澜,“老夫这辈子,从平萧铣起,大大小小,替大唐打了十一场。原想着,能打个十场,就不亏了。”

“如今多了这一场,还是灭国之后的西南定鼎。赚了。”

老人笑了笑,转过头,目光落在李泽轩脸上,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轩,老夫的《六军镜》,托你补过天上的几页。老夫还有一句话,想托给你。”

“往后的仗,会越来越不像老夫会打的仗。炮、电报、神仙灯,再往后,铁船、铁轨,老夫这些老家伙,是接不上了。”

“能接上的,是你教出来的那批学生。老夫在西征的军里看了,苏定方懂炮,薛仁贵懂灯,连辎重营的主簿,都在用你编的算学教材。”

“老夫就托你一件事:往后二十年,替大唐,多教学生。”

“兵是好兵,将是好将。可这帮娃娃往后的仗,比的不是谁的刀快,是谁的学堂,办得好。”

李泽轩站起身,朝老军神,深深一揖。

“大帅放心。”他说,“小侄,一直在教。”

“往后的仗,也一场,都不会少。”

十二月初九,大军自鄯州开拔。

开拔那日的场面,长安没有几个人亲见,但军报传回来,甘露殿里,李二看了三遍。

那日天不亮,八万大军出鄯州西门。军阵的最前面,不是旗,不是骑,是二十四门拆成零件、骡驮马拉的山地炮,一门一门,绵延一里。炮队的后面,是电话线务兵,一路走,一路放线,铜线在晨光里闪着细光,从军尾一直连到中军的大帐。

老军神李靖立马城门,看着自己的大军通过。

有偏将凑趣:“大帅,咱们这一仗,跟从前那些仗,不一样喽。前头是炮,尾巴上是电,中间才是人马。”

李靖捋着白须,望着长长的行军队列,缓缓道:

“从前的仗,打的是血气;今日的仗,打的是,家底。”

“老夫这一辈子,用兵从来谨慎,不敢浪战。”他停了停,“如今不一样了。炮打头阵,电传军情,灯看敌营,后头这些娃娃兵的命,金贵着呢。”

“这一仗,老夫要打的,是让西南五十年,不敢北望。”

大军开拔当日,长安。

书院里,正上算学课。

李泽轩回城之后的第一堂课,讲的是《勾股测远》。这是每届学生都要过的一关,今日讲的例题,是炮兵测距的实战算式。

他站在黑板前,写写画画,讲到一半,忽然停了停。

他望向窗外,西南的方向。

讲堂里的学生顺着山长的目光看去。窗外只有秋末的梧桐,和一片干干净净的天。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八百里外的陇右,八万人马正翻山越岭,朝着青海湖的方向而去。

李泽轩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板书。

有胆大的学生举手问:“山长,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他头也不回,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声音平平的,“算一道大题,等答案罢了。”

“都看这道例题。这道题算对了,你们卷子上的第三题,就会了一半。”

满堂的学生低下头去,笔尖沙沙作响。没有人知道,他们山长出的那道“大题”,此刻正在西南的群山里,一步一步地,展开它的过程。

大军入青,头一关,过的不是山,是人心。

鄯州以西,村落的边民,起初听说又要打仗,家家关门闭户。可大军过境,鸡犬不惊。军令贴在道旁:不入村,不借宿,不取一瓢一薪;买粮草,市价现钱。有边民半信半疑,躲在墙后看:大军过村,果然只沿着官道走,队伍里连一句高声的喧哗都没有。有胆大的后生提了一筐鸡蛋去军中卖,收粮的军需官按市价付了钱,还多给了一把铜钱:“筐,摔了算军中的。”

消息传开,沿途的村落,第三日就开始有百姓自发送粮到道旁。有个老兵出身的老人,拄着拐立在道边,看着队伍里那些比他孙子大不了几岁的娃娃兵,抹着泪朝他们挥手:“打!狠狠打!当年俺在陇州,就是叫这群马帮祸害的!”

大军过湟水,入青海地界,地形渐险。

行军的头一个教训,是高原给的。

先锋营有一队斥候,追击敌军的哨探,一路追上了一道四千丈的高岭。下山的时候,两个士卒忽然栽倒,鼻血直流,人昏了过去。医官诊视,说是“气血上冲”。《高原须知》里写了的病症,可真见了人,全队还是慌了神。

军报传到中军。李靖当即传令全军:行军翻岭,先遣医官勘道;凡四千丈以上的岭,绕行;绕不过去的,缓行,每行一里,歇一歇。

苏定方拿着这道军令,跟身边的参谋感慨:“从前打仗,怕的是敌军埋伏、粮道被断。如今倒好,头一个敌人,是这高原本身。”

“那就把它也当成敌人打。”李靖的回令只有一句,“侦察它,摸清它,给它立规矩。天下的仗,都是一个打法。”

自此,军中的医官们,成了各营的宝贝。他们背着药箱,跟着先遣队勘路,一路走,一路记:哪一段海拔陡升,哪一处水源充足,哪一片谷地可以宿营。记下来的每一条,都随军报发回长安,抄送书院医科存档。后来这些记录汇编成册,题名《西行军医志》,成了大唐第一本高原医学的实战档案。

而老郑的电报分队,一路上抢足了风头。

大军每拔营,分队先出一半人,驮着机器,赶在预勘好的下一处宿营地等着;大军未到,杆已立起,天线已张,机已开机。大军过,收杆转场,前后衔接,误差不超过半个时辰。中军大帐的电台,每晚定时与陇右的台站联络,报平安,前线八万人马的位置、状态、给养,长安的兵部,每天一清二楚。

十日后,军中第一封电报,经陇右台站一站站接力,转抵长安:

“大军过湟水,入青海。一路顺畅,不见敌踪。”

甘露殿里,李二捏着那页电报纸,对身旁的太子李承乾说了一句:

“你看。八百里外的军报,一炷香,到朕的案头。”

“这就是为什么,朕这些年,由着那位安国公,把金山银山,都砸进工坊和台站里去。”

“往后,你会明白的。”

李承乾捧着那页电文,看了很久。太子今年十六岁,正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年纪。他把电文轻轻放回案上,问了父皇一个问题:

“父皇,儿臣愚钝。八万大军在外,胜负未分。前线每日的电报,报的都是'顺畅''不见敌踪'……儿臣读着,反而心里发紧。没有消息的时候,才是最悬的时候么?”

李二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头一回露出一点真正的欣慰。

“你能读出这一层,就不算愚钝。”帝王指着舆图上库山的位置,“你记住,为君者,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被好消息喂饱。前线的电报越顺,你越要问自己一句:敌人在哪儿,在想什么。”

“伏允避而不战,缩进大山。他在等朕的粮道先断。”

“可他不知道,朕的粮道,如今走的是电报,是官道,是他看不懂的路。”李二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敲,“这一仗,开打之前,朕已经赢了七成。”

“剩下三成,”帝王收回手,“是将士们拿命去挣的。所以要敬他们。”

李承乾深深一揖:“儿臣,受教。”

而此刻的青海湖畔,唐军的前锋,已经望见了那面蓝色的湖水。

湖的对岸,伏允的王帐,正在过冬。

…………………………

贞观四年,腊月。库山。

库山,是吐谷浑东面的第一道天险。

大山横亘,隘口一线,易守难攻。伏允把举国之兵,能拉的都拉了过来,各部族联军,号称二十万,沿山结营,扼守隘口。库山之后,是他的腹地:曼头山的粮,青海湖的牧场,再往西,且末的退路。

吐谷浑人打了三十年的高原仗。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处风口,他们笃信一件事:在高原上仰攻,是找死。没有一支军队,能仰着打上山,打进吐谷浑的腹地。

这份笃定,从他们的父辈传下来,三十年,从没失过手。

腊月廿三,夜。库山隘口前,唐军大营。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李靖、苏定方、薛仁贵、炮营都尉,围着沙盘。

“敌军在隘口垒了三道石墙,”参谋指着沙盘,“墙后屯兵,滚木礌石,备得十足。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各有一营,互为犄角。”

“仰攻不可取。”苏定方道,“敌军以逸待劳,我军仰面强攻,伤亡必重。”

“谁说仰攻了。”老军神捋着白须,手指落在沙盘上,落在隘口两侧那两道最陡的山脊上,“不攻,上炮。”

帐中一静。

“这两道山脊,坡度四十几,驮马根本上不去。”炮营都尉迟疑道,“可人力可以。拆炮,肩扛,一件一件扛上去。昨夜我派了两个都上去勘过,凌晨有雾,敌军的哨望,看不见脊线后头的人。”

李靖的手指,又落回隘口正中:“炮上山脊,居高临下。拂晓,雾未散,打。”

“步军呢?”

“苏定方,你率精骑,伏在隘口外两里。”李靖的声音沉下来,“炮响三轮,烟起,敌阵必乱,你趁烟夺隘。薛仁贵,率先锋步营,随在骑后,扩大缺口。”

“契苾何力、思摩,率两部骑,绕袭隘口侧后的敌军辎重营。断他们的退路,也断他们的粮。”

老军神直起身,环视帐中诸将:

“记住。这一仗,是打给高原看的。头一炮,就要把他们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关隘,轰碎。”

诸将鱼贯出帐,各自备战。

薛仁贵回到先锋营,把那两门配属的山地炮的炮都尉叫来,两人在灯下,把明日要走的每一步,又推演了一遍。推演到中途,薛仁贵忽然问:“你们炮队,上过四十几度的雪坡么?”

“没上过。”炮都尉答得老实,“操典上没有,校场里也没有。”

“那明晚……”薛仁贵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递过去,“把这个带上。夜里山上冷。天亮之前,我派一个都的弟兄,在脊线下接应你们,你们扛炮,他们扛人。”

炮都尉捧着那件披风,愣了半天,重重点头。

腊月廿四,凌晨。

天最黑的那一个时辰,三百名炮兵,扛着拆散的炮件,上了山脊。

四十几度的陡坡,雪深过膝。炮兵们把炮管捆在背上,铁轮裹上麻布,一件一件,往上拖。不能点火把,不能出声,摔倒了,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有人滑下了坡,撞在岩石上,捂着嘴,不喊出声,爬回来,接着扛。

最陡的一段,坡上的雪壳子结了冰,人立不住脚。先行上去的士卒用刺刀凿坑,凿一步,走一步;后面的人踩着坑走,再往后,把炮件一件一件,手递手,往上传递。三百人的队列,在黑暗的雪坡上,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长虫,一寸一寸,往脊线上挪。

先锋营接应的那个都,就候在脊线下。他们帮着扛炮件,帮着拖人,来回往返了六趟。带队的校尉后来回忆,那一夜,他记住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炮兵们肩头勒出的血印子;另一样,是炮都尉背上那件白袍将军的披风。天亮时,那件披风裹着的,是一个冻得说不出话、却把炮瞄具抱在怀里,抱得死紧的年轻人。

四更天,二十四门山地炮,全部就位。

拂晓。雾锁山隘。

吐谷浑的守军,蜷在石墙后头,抱着膀子等天亮。他们的哨兵望着雾蒙蒙的山脊,什么都看不见。三十年的经验告诉他们,这种雾天,这种山势,唐军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退回鄯州,等开春。

天边,第一线光,刚刚透出雾来。

山脊上,二十四门炮的炮口,同时压低。

炮营都尉举起令旗。

“全营,放!”

轰!!

二十四声炮响,几乎叠成了一声。高原上从未听过的巨响,沿着山隘两壁撞过来,撞过去,滚出去几十里。

第一轮齐射,三道石墙的头一道,连墙带人,掀上了天。

第二轮,第二轮的炮弹,砸进了墙后屯兵的营地。

第三轮,两翼山坡上的敌军营垒,被居高临下的炮火,犁了一遍。

三轮炮击,前后不过一炷香。

雾气还没散尽,隘口里已经没有完整的墙、没有站着的旗了。幸存的吐谷浑兵,从塌了半边的石墙后头爬出来,看着满天滚落的碎石、燃烧的滚木,看着那两道还在冒烟的山脊。很多人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那声喊,瞬间传遍了整个隘口:

“天雷!唐人会放天雷!”

“天雷上山了!!”

三十年高原不败的笃定,在这两声喊里,碎得干干净净。守军弃墙,弃营,向后溃逃。

隘口外两里,苏定方听罢炮声,令旗劈下:

“精骑,随我来!”

五千精骑,趁烟夺隘。烟幕里,唐军骑兵穿过残破的墙垒,追着溃兵的背影,一路向纵深楔进去。溃兵冲乱了自己的后军,后军又冲乱了辎重营。整个库山防线,像被抽掉了一根线的毡毯,眨眼间,散了。

夺隘的战斗,其实只打了半个时辰。

真正难啃的,是两翼山坡上的那两座敌军营垒。炮击掀了他们的垒墙,可残兵退进了石垒的废墟里,居高临下,用弓箭封锁了上山的路。苏定方的骑兵上不了坡,仰攻的步营,被压在半山腰。

僵持不到一刻,薛仁贵的先锋营到了。

他没有强攻。白袍将军带着两门随行的山地炮,绕到侧翼一处敌军没想到的凹地,那里有个缓坡,藏得住炮,也够得着敌垒的侧面。炮架上坡,直瞄,三发。

三发炮弹,从侧面砸进废墟,把最后的抵抗,砸哑了。

降兵从废墟里摇着白布出来的时候,很多人还捂着耳朵。不是伤的,是震的。有个吐谷浑的百夫长,放下刀,跪在雪里,盯着那两门炮看了很久,忽然嚎啕大哭,边哭边喊,通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

“……我阿爹说,守好山,唐人就上不来。我守了半辈子……你们把山,都掀了……”

通译把话译给薛仁贵。白袍将军勒着马,看着那个痛哭的敌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告诉他,往后,不用守山了。”

“下山,放羊,种地,都行。这座山,往后是大唐的。”

侧后的山道上,契苾何力的铁骑,恰在此时杀出,截住了往曼头山方向逃窜的一股敌军。老可汗一马当先,草原话在山谷里回荡:

“降者不杀!大唐的炮,就在后头,降者不杀!”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库山隘口,换了旗。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收编降卒,仗打完了,事才刚开始。薛仁贵的先锋营追击到了隘口以西二十里,收兵回营的路上,白袍将军勒住马,回望隘口那两道还在冒烟的山脊。

他看见山脊上,有炮兵在收炮。几个人影,把炮件一件一件往背架上捆,动作慢得像背着千斤担。

薛仁贵拨马,绕道上了山脊。

炮都尉还裹着那件披风,正跪在地上,给一门炮的驻锄复位。他的嘴唇冻裂了,脸上的皮晒脱了一层,两只手缠着布条,血渗透了布。

“重伤没有,”炮都尉看见将军,咧嘴想笑,牵动了裂开的嘴唇,嘶了一声,“就是……手有点不听使唤。”

薛仁贵翻身下马,没说话,蹲下去,从他手里接过那副驻锄,亲手安了回去。

“你们这一炮,”白袍将军安完驻锄,站起身,看着东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库山的雪坡上,红得晃眼,“值一万人命。”

“末将不敢当。”

“不是当不当。”薛仁贵拍了拍炮身,转身下山,“往后军中,就该这么打。你们把炮扛上去,我们把敌人打下去,谁的功,都记着。”

当日下午,军报发回中军,李靖在捷报上批了八个字:

“炮立首功,全营记档。”

后来,这八个字抄送长安,兵部备案,工坊存档。大唐军制里,“炮兵”这个新兵种,从库山这一仗起,正式立户。第一批的炮兵将校,晋衔的晋衔,授勋的授勋;那位冻得说不出话还抱着瞄具的年轻炮都尉,连升两级。

清点战果的那份电报,当日发回长安:

“腊月廿四,拂晓,库山破。炮击三轮,破三墙、两营;夺隘追亡,降者六千。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伤亡三百,破天险,降六千。

这份战报在长安传开,兵部的侍郎拿着电文,对着同僚,喃喃了半日:“打了三十年的天险……三百人……这仗,往后没法按老法子算了。”

三百人的伤亡,六千的受降,按从前的军功格,炮兵们扛炮上山一夜,算不算“先登”?隔山炸墙算不算“陷阵”?兵部的考功司为这封战报,吵了整整三日,最后还是中书省一句话定盘:“格是死的,功是活的。照最厚的格,赏。”

这一赏,赏出了一个大唐军制史上头一回的名目:“技术军功”。扛炮的、守台的、发电报的、算射角的,这些不抡刀的兵,从库山起,正式入了军功册。

消息传回前线,最高兴的,不是受赏的炮兵,是各营的电话兵和报务员。有个小线务兵在给家里的信里写道:“娘,儿在军中,没杀过一个敌人。可朝廷说了,儿架的线,也算军功。儿往后,就是个有军功的人了。”

库山既破,天险门户洞开。

消息传遍高原,吐谷浑诸部,一夜胆寒。旬日之内,环青海湖的三部,先后遣使,到唐军大营请降。

三部请降的使者,是同一天到的唐军大营。李靖没有摆出战胜者的架子,设帐相见,以礼相待。谈完正事,三部使者临走前,都被领着,参观了一遍炮营的阵地。那二十四门山地炮,拆开的、组装的、正在保养的,一门一门,敞开让他们看。

有参谋不解,问大帅:这不是教敌人认识咱们的炮么?

李靖答:“他们已经不是敌人了。他们往后,是替咱们守这片山的,大唐的民。”

“让他们看。看明白了,回去告诉各自的部众:跟大唐打,是什么下场;跟大唐走,是什么光景。”

“这比十万兵,管用。”

而长安城里的对照,发生在同一天。

捷报到京那日,李泽轩正在书院,给第二届的学生发算学卷子。

期中考,算学卷,四十题,限时一日。学生们一个个上来领卷,紧张得手心冒汗。李泽轩站在讲台上,一份一份地发。

发到一半,工坊的信差进来,递给他一封电报,陇右干线转来的急件。

他当场拆了,看了三行。

然后,他把电报折起来,放进袖中,继续发卷子。

一份,一份,又一份。发完最后一张,他回到讲台,看着满堂埋头算题的学生,开口,说了一句:

“库山,破了。”

满堂的头,齐刷刷抬起来。

李泽轩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的答案。

“你们卷子上的第三题,”他转身,环视满堂学子,“算的是仰角四十度、射距九百步的落点。那道题的射角,就是昨早拂晓,破库山隘口的射角。”

“题,是死的。炮,是活的。”

他把粉笔搁下,只留下一句:

“好好考。往后,你们算的每一道题,都可能落在真山真水上。”

满堂轰然。有学生激动得笔都握不住了,看着卷子上那道题,看着那道题旁边自己写下的数字,忽然明白了自己在算的是什么。

当日,李靖军令,随捷报一并传出:

“大雪封山之前,直捣曼头山。”

军令传出的同一天,长安的报馆,把库山的战报,印成了号外。

报馆的号外只印了一面,头条是一幅画,根据军报画的版画:雪岭之上,一线炮口喷着火,山下的石墙,腾起烟柱。画的标题,四个大字:

“天雷上山。”

号外当日售罄,加印三次。长安的茶楼里,说书人连夜编出了新段落,讲到“三百炮兵雪夜扛炮,四更天火炮上脊线”,满堂喝彩;讲到“守了三十年的石墙,一炷香掀上了天”,有白发老卒拍案而起,老泪纵横:“三十年!老夫守边的时候,做梦都盼着有这一天,咱们的炮,上了他们的山!”

而在千里之外的库山军营,这些长安的热闹,前线的将士们一概不知。

捷报之后的第二日,大军拔营,兵锋西指。

出发的清晨,李靖立在中军的帅旗之下,望着长长的行军队列,炮队在前,步骑居中,驮着电话线的线务营殿后。老军神对身边的苏定方说了一句:

“库山,是吐谷浑的门。”

“曼头山,才是他的家。”

“传令各军:加快行军。大雪封山之前,老夫等不了,他,也逃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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