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二月。长安。
大食的使团,是正月末过玉门关的。
使团进关那日,伊州的都护府发来第一封电报;此后每过一州,州州的电报接力北上,凉州、兰州、邠州,行程二十日,长安的舆图上,代表使团位置的小旗,插一程,挪一程。
甘露殿里,李二每天看一眼那面小旗。
“排场不小。”他把小旗往长安的位置又挪了一寸,“驼队三百峰,随员两百人,礼单里光金器就列了四十件。”
“陛下,鸿胪寺问接待的规格。”
“按上宾。”李二淡淡道,“越大的鱼,越要多喂几口饵。”
二月十二,大食使团入长安。
太极殿,大朝会。
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深目老者,织金的长袍,白头巾,步履从容,行至丹墀之下,按胸行礼,不跪。
殿中霎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鸿胪寺的官员脸色都变了。四夷使节入殿,跪,是几十年不变的礼。通译上前期期艾艾地劝,老者只回了一句,通过通译传上殿来:
“大食的膝,只弯给真主与哈里发。”
满殿武将的手,都按上了笏板。
李二坐在御座上,看着丹墀下那个不跪的身影,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准了。”帝王抬抬手,“站着说。大唐的殿够高,站得下天下的膝盖。”
一句话,满殿的躁动,压了下去。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句话里裹着的那个“高”字,是什么意思。
使团在长安盘桓的半个月里,鸿胪寺按上宾的规格接待,游览、宴饮,一样不缺。
大食使者是个精细人。宴饮之余,他不看园林,不赏歌舞,专往市井里钻。东市的粮价,西市的铁价,他一样一样问,一笔笔记;广播的传音柱底下,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听完了全城的报时。
临回国前夜,他跟鸿胪寺的陪同官员,喝了一场酒。酒至半酣,这位深目的老者,忽然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通过通译,转了出来:
“东主的国,我服。”他举起杯,“可我必须回国书。因为我的国,也不弱。”
“我一路看,一路数,越数,越心惊。”他把杯中酒饮尽,“我这辈子谈过很多判。谈判桌上,最怕的对手,不是最强的,是最清楚自己有什么的。”
“东主的国,太清楚自己有什么了。”
通译把这番话,原样呈报了上去。李二听完,笑了一声,说:“他看明白了一半。”
“另一半,让他回去想。”
使者的国书,当廷宣读。
国书的辞令极尽漂亮,翻译过来,意思却只有三层:
第一层,贺捷。贺大唐北灭突厥、西南破吐谷浑,“东方之主,武功盛焉”。
第二层,通好。愿与大唐“永结盟好,共安西陲”。
第三层,是核心。大食提议:两国以葱岭为界,葱岭以东归唐,以西归大食;丝路商税,两国“各取其半,共享其利”。
念完国书,那使者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作为“通好之仪”。礼单极厚,西域的宝石,波斯的金器,一共一百二十抬。
满殿的朝臣,看着那份礼单,再想想方才那句“各取其半”,人人心里都明白:这份厚礼,是买路钱。买大唐点头的钱。
念到第三层,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声。
各取其半,共享其利。
二十来岁的朝臣听着新鲜,可在场的老臣,脸都变了色。贞观二年冬,颉利王帐的金帐里,大食使者开出的价码,跟今日这一条,一个字都没差。
当年,他们跟颉利“四六分账”;如今颉利坟头的草都两丈高了,他们换了谈判对象,价码,换汤不换药地又端了上来。
李二听罢,久久不语。
帝王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丹墀,走到那名大食使者面前,站定。他的个子比使者略矮,可这一刻,所有殿上的人都觉得,是帝王在俯视着对方。
“贵使远来,辛苦。”李二的声音很平,“三条之中,头一条,朕收下了。第二条,朕也准了。大唐与大食,本无冤仇,结好,应当的。”
“至于第三条……”
帝王伸出手,虚虚地朝西面一划,仿佛隔着殿墙,摸到了万里之外那道葱岭。
“葱岭为界,朕没意见。山川本来就在那里,几千年了,谁也搬不走。”
“可商税……”李二收回手,看着使者的眼睛,“收税的权力,在大唐的国土上,就归大唐。这一条,朕的祖宗没许过人,朕,也不会许。”
“丝路通,则两利。这个'利',不必'分'。各自收各自的税,各自护各自的商,天公地道。”
“贵使回去告诉贵上:大唐不怕分利,大唐怕的是,把刀把子,递到别人手里。”
使者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通译把话译过去,老者沉默半晌,再次按胸行礼:“东方之主的意志,我会带到。”
“好。”李二转身,重新登陛,“鸿胪寺,设宴。贵使远来,长安的酒,管够。”
当日的国宴,排场十足,宾主尽欢。宴散之后,那份大食国书的原件,被送进了甘露殿。
李二没有把它归入外邦文书的档格。他亲手开了那口贴着“西”字的柜子,把国书,放在了最上面一册的顶上。
放进去之前,他让中书舍人,在国书的封皮上,题了一行小字:
“贞观六年二月,大食请分西域。留档。”
李二看着那行字,对舍人说了一句:“往后,这类东西,都进这口柜子。”
“什么时候这口柜子满了,”帝王合上柜门,“什么时候,朕就去把它,连本带利搬空。”
当夜,李二单独召见了李泽轩。
君臣二人,在殿里对着舆图,站了半个时辰。
“今天殿上,那三条,”李二问,“你怎么看?”
“前两条,是烟雾。”李泽轩答,“第三条,是刀。”
“大食人要的从来不是'共管丝路'。他们要的,是让大唐承认:葱岭以西,他们说了算。这一条只要应了,往后西域诸国,就该改看大食的脸色了。”
李二点了点头,手指在葱岭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朕方才没翻脸,你觉得,对不对?”
“对。”
“讲。”
“翻脸,就打草惊蛇。”李泽轩道,“大食现在最想要的,是探明大唐的虚实。殿上翻脸,他们就知道,大唐急了;厚待欢送,他们就摸不清。”
“况且,”他顿了顿,“灭西突厥的刀,得先磨。灭了大食的爪牙,那只手,才够不着葱岭。”
“陛下今日这顿酒,喝得值。”
李二笑了一声,笑意很快敛了:“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动?”
“等两个'认清'。”李泽轩道,“等他们认清,唐军过得了沙碛;再等他们认清,唐军,也过得了雪山。”
“这两认清,西南一仗,替咱们办了一半。”
大食使团在长安盘桓了半月,三月初,启程回国。
他们前脚刚出玉门关,后脚,西域的风,就变了。
变的根子,说来可笑,正是那位在长安城里彬彬有礼的大食使者。
使团归途过高昌,停了三日。这三日里,使者跟麴文泰密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可使者走后,高昌王宫的气象,肉眼可见地变了。麴文泰再上朝,腰杆直了,口气硬了,看大唐商队的眼神,也变了。
后来金衣卫的暗桩,从高昌的重臣酒宴上,拼出了那三日密谈的轮廓:大食许诺,若高昌断绝唐道,大食愿以重金市马,岁岁不绝;若唐军西来,大食自葱岭出兵,为高昌“张后援”。
空头支票,画得又大又圆。可麴文泰,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第一个报信的,是西域都护府。
伊州发来的电报,措辞罕见地急:“西域诸国入唐贡使,凡二十七团,滞留高昌,不得过境。高昌王麴文泰,遣人遍告诸国:'唐道已断,贡礼当转呈于我。'”
第二个报信的,是商路。
太府寺的季度账摆上御案:丝路关税,一个季度,跌了六成。伊州市舶司查明缘由,高昌彻底封锁了商道,过境商队,一律“课以重税,十取其三”;不愿交的,改走碛北小道,而碛北小道上,近月冒出了成股的“马匪”,专劫大唐商队,杀人为乐。
第三个报信的,是一封血书。
焉耆王的使者,冒死绕道漠南,把一封染着血迹的信,送进了玉门关。信上说:高昌与西突厥,已经会盟。西突厥的新可汗沙钵罗,尽起部众,屯兵鹰娑川;高昌的兵,封锁了西域的东大门。两家盟书里写得清楚,“共绝唐道,均分西域”。
更狠的是信末的那一句:
“高昌王言于诸国曰:唐军北伐,胜在天火;西南之役,胜在高原无人。今唐军若西来,七千里沙碛,是其葬身之地。诸国不必惧唐,唐,过不来。”
这三封信,层层递进,把麴文泰的算盘,拆了个明明白白:
第一封,试探,断贡道,看长安的反应;第二封,牟利,劫商路,把丝路的银子,往自己兜里赶;第三封,才是真心,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大唐过下去。称臣是缓兵,封路是聚财,会盟,才是图穷匕见。
西域的地图上,这颗钉子不拔,大唐的天可汗之号,在西域,就是个笑话。
甘露殿里,李二把这封信,读了两遍。
读完,他把信纸递给侍立的中书舍人,只吩咐了一句:“存进'西'柜。”
而后,他召了三个人,连夜进宫。
兵部尚书、鸿胪寺卿,还有,安国公,李泽轩。
“麴文泰这个人,朕记住了。”烛光下,帝王的声音不高,“贞观三年,灭突厥的捷报传过去,他连夜递了称臣的表。朕当时还夸他识时务。”
“如今看来,那不是称臣。”李二冷冷一笑,“那是,探路。”
“探明了朕的大军北在阴山、西南在吐谷浑,腾不出手,他就敢断朕的商路,扣朕的贡使,跟西突厥、大食,把西域的桌子,重新支起来。”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西域诸国观望,丝路一日不通,伊州的都护府就是孤悬。臣请,早定大计。”
“朕已经定了。”李二看向李泽轩,“李泽轩,朕记得你说过一句话:'椅子放在门口,坐椅子的人,才好往里搬。'”
“椅子在伊州,放了两年了。”
“如今,该往里,搬一搬了。”
李泽轩上前一步:“陛下,臣只有一句:高昌是小,西域是大;西域是大,丝路是大中的大。此役若发,就别把它当一场惩罚之战打。”
“把它,当成大唐经略西域的第一步打。”
“打高昌,要快;定西域,要稳;通丝路,要,久。”
“快,是为了震诸国;稳,是为了收人心;久,是为了让这条道,从此姓唐。”
李二颔首,转向兵部:“挂帅的人选,朕心里有了。苏定方。”
殿中三人,同时一怔,随即,同时拱手。
苏定方,追过颉利,追过伏允,两场穷追,追出了“苏定方追人追到天边”的名号。而这一仗,恰恰要的不是稳扎稳打,是,快。
“传旨。”李二的声音沉下来,“苏定方,挂帅西征。契苾何力为副,率归附两部精骑;王猛,领玄甲军一营随征。”
“兵,五万。不多带。带多了,走不动。”
“朕给他的军令,只有一条:五月出玉门,七月,朕要在长安,收到高昌的国书。”
三日后,帅印出殿。
苏定方领旨的那一日,当廷问了兵部一句:“莫贺延碛,八百里无水。军中现有的水车,带多少?”
兵部报的数,他摇头:“不够。”
散朝后,苏定方没有回府,直接去了蓝田县的工坊。
工坊里,他跟李泽轩要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双轮大水车,三百乘,要能拆、能扛、能修;牛皮水囊,一万个,要泡过桐油,不渗水;防沙的风镜,一人一副,碛里的风,卷着沙,能把眼睛吹瞎。
单子的末尾,他添了一句:“另求随军技士,十名。要会修水车、会找水的。”
李泽轩看完单子,提笔批了四个字:“照单全给。”
想了想,又添一句:“技士加倍。另派医官随行。旱碛里,中暑和脱水,比刀还快。”
三日之后,西征大军的辎重序列里,多了一批新家伙。工坊连夜赶制的双轮大水车三百乘,牛皮水囊一万个,风镜、药箱、还有三样矿上带回来的老伙计。
出发那日,长安百姓涌上西门相送。
有认得苏定方的老者,在道边高声问:“将军,这一仗,打多久?”
马上的将军朗声作答,声音传出去半条官道:
“去时穿碛。回来,吃瓜!”
满道轰笑。有个胆大的娃娃从人堆里钻出来,追着马队跑:“将军!回来给俺带西域的葡萄!”
苏定方低头,看了那娃娃一眼,笑骂一句:“回去等着!”
“等你们长大了,葡萄,管够。”
大军出玉门关的那日,是贞观六年五月十六。
而在七百里外的高昌王城,麴文泰接到了西突厥哨探传回的消息,站在城头,望着东方,笑了。
“唐军五万,敢入八百里旱碛?”他摇着头,对身旁的世子说,“当年隋军三征,栽在哪里?栽在路上。天助我……”
“传令诸部:不必备战。备,收尸的口袋。”
……………………
贞观六年,五月至七月。莫贺延碛,交河城。
八百里莫贺延碛,是西域东大门的天然锁钥。
这片大碛,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中无水草,白日里地表灼热如炉,夜里寒气能冻裂牛皮。千百年来,它替西域各国挡住了中原的军队。隋炀帝西巡,动用了半国的国力,才勉强走通了一回;而隋末大乱之后,这条道,就再没有一支中原的军队,成建制地走通过。
高昌人管它叫“天堑”。麴文泰的算盘,有一半,就打在这道天堑上。
五月廿一,唐军入碛。
苏定方的军令,入碛之前就下到了每一什:“昼伏夜行,人马各半饮水,水车之水,只煮饭,不洗面。”
行军的头三日,还算安稳。第四日起,碛里的昼热上来了,日头底下,甲叶能烫起泡。全军改成夜行,每日日落拔营,黎明下碛扎营,白日里,人马伏在毡帐和车阵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饶是如此,水,还是一天比一天紧。
每一乘水车,配两名军士看管,分水用专门的竹勺,一勺一登记。有士卒的嘴唇干裂了,排到水车前,掌勺的军士看了他一眼,默默多舀了半勺。这半勺,是要记在那名军士自己明日的份例里的。
七日,唐军走到了碛中最险的一段,当地向导称之为“旱海之心”。这里连事先打出的备用井,都是干的。
军议帐里,有偏将提议:回撤五十里,改走碛北。
苏定方摇头。他摊开舆图,手指点在旱海之心的西缘:“碛北是小道,高昌的马匪,正候着咱们去。走碛北,是把脖子递出去。”
“传令:全军,水囊减半配给。本将的份例,减三分之二。”
“再传令:把随军的三百乘水车,集中起来,夜里敞开篷布,承露。”
承露这一招,出自工坊随军技士的主意。旱碛的昼夜温差极大,夜里篷布上凝的露水,一夜下来,涓滴成流。三百乘水车改成的露布,一夜承下来的水,够全军多撑一日。技士们还给这一招起了个名,叫“跟天借水”。苏定方把这三个字记进了行军录,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旱海之心,三日,天借的水,够。
靠着跟天借来的水,唐军咬着牙,又走了三日。
这三日,是整场行军里最难的三日。
水囊减半之后,军中起了流言。有人说前头的井也是干的,有人说这一碛根本走不出去,隋人的白骨,还在前头堆着。第二日夜里,一个营的士卒,围着水车,不肯散。不是哗变,是渴急了的人,本能地围住了水。
带队的校尉没有弹压。他挤进人群,第一个排到水车前,舀了属于他的那一竹勺,当着全营的面,一饮而尽,而后把空勺,倒举着,给全营看。
“本官的份例,喝完了。”他哑着嗓子说,“明日的,也一样。”
“都排队。一勺一勺来。谁多舀一勺,”校尉指了指身后的旱海,“就是从弟兄的喉咙里,抢水。”
人群静了半晌,排起了队。轮到方才围得最凶的几个,喝完了自己那一勺,冲校尉咧嘴一笑,谁也没多说。
第三日夜里,军中的技师们想出了新招:把空的水车篷布,全都张起来,面积不够,就把随军的毡帐也拆了,拼上去。这一夜,全军一千多张“承露布”,撒在了旱海之心,像一夜之间,开出的千顷白花。
天亮收布,拧出来的水,汇进水车,够全军,又续了一日。
就是这一日,唐军咬着牙,走出了旱海之心。
第十日夜,全军走出旱海的时候,清点人数,五万大军,非战斗减员,七十一人。
军中的随军书记,在行军录的末尾,写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随军报发回长安,被《大唐日报》全文刊出,又被书院编进了教材:
“旱海无水。唐军过之。”
“所恃者三:一曰水车,二曰军纪,三曰,军心。”
七百里外的交河城里,高昌的君臣,还在做“收尸”的美梦。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唐军,前锋距高昌东境的柳中城,已不足两百里。
五月廿九,夜。唐军前锋,抵达柳中城下。
柳中城的守军,此刻正在城头纳凉。这座小城,是高昌的东门户,可它的烽燧,半个月前就瞎了。高昌人笃定唐军过不了旱碛,连例行派往碛边哨探的骑兵,都撤回了城里喝酒。
唐军摸掉外哨的时候,城里的酒宴还没散。
子夜,攻城开始。没有蚁附,没有撞车。两门山地炮推到城下,对准城门,直瞄,四发。
城门,连同门楼,一起上了天。
攻进城里,唐军才发现,这座“东门户”的武库,堆得满满当当。麴文泰把高昌一半的守城器械,都囤在了柳中。滚木、礌石、守城的弩机,码得整整齐齐,一件都没用上。
带队攻城的校尉看着那座武库,跟身边的参谋感慨:“备了这么多家什,全便宜咱们了。”
“记下来:高昌人的准备,是给'过不了碛的唐军'准备的。”
“可惜,唐军过碛了。”
天亮之前,柳中城易主。守将从酒宴上被拖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反复问的只有一句话:“你们……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旱碛……旱碛里没有水啊!”
唐军的通译,替苏定方答了他一句:“没有水。”
“可我们有,跟天借的。”
柳中城破的消息,当夜就传回了交河。
据说,消息传进王宫时,麴文泰正在跟近臣下棋。他捏着棋子,听完军报,问了一句:“唐军多少人?”
“先报是三千,后报……五万,全军过碛。”
“五万……”麴文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棋枰上。
他又问:“旱碛……死了多少?”
“回王上,据说……据说,不满百人。”
麴文泰盯着棋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这位做了三十年王国美梦的高昌王,身子一歪,从坐榻上,栽了下去。
太医署的人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诊断是,惊悸攻心。
算盘打了一辈子的麴文泰,最终没能算过一道算术题:他以为的天堑,是八百里;唐军走完这八百里,用了十天,代价,七十一人。
老王当夜薨逝。世子麴智盛,灵前即位。
新王干的头一件事,是把父亲的灵柩,移进了王城的内宫;第二件事,是尽起国中之兵,缩进交河城。他放弃了柳中,放弃了田城,放弃了所有外围据点,要凭交河的城防,做最后一搏。
他的底气,是交河城的城防。
交河,高昌的都城,建在两河交汇处的一座崖城之上。城周悬崖如削,崖高数丈,唯有一条大道可以进出;城墙以夯土筑成,厚达数丈,据说“矢石不能入”。立国百余年,这座城,还没被攻破过。
新王决意死守,还藏着最后一点指望,西突厥的盟约。沙钵罗许诺过,高昌若有难,突厥骑兵必来相援。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指望,本身就是西突厥人画的一张饼。沙钵罗的算盘,从头到尾都是拿高昌当磨盘,磨唐军的刀。高昌守得越久,唐军耗得越多,突厥在鹰娑川,看得越清。
高昌的国运,就这样,被盟友和敌人,不约而同地,按在了交河的城墙上。
六月初九,唐军兵临交河城下。
苏定方没有急着攻。他先干了三件事:一,封城,五万人马,把崖城围成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二,劝降,一封书信射进城,言明“降者,保全宗庙”;三,等,等后军的重家伙,运上来。
三日后,后军的辎重营到了。
跟辎重营一起到的,是十二门大家伙,攻城重炮。
这十二门炮,是舰炮的陆用改型:同样的长身管,同样的重弹,拆了船上用的炮架,换成了十二匹骡马拖拽的重轮炮车。工坊给这一型的批注文写得直白:“专拆坚城。”
六月十三,晨。
唐军的劝降使者,第三次空手而回。城头上的高昌守军,朝着城下射了一轮箭,顺带射下来一封回书,新王麴智盛的亲笔,只有八个字: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苏定方收了回书,登上营中的望楼,眺望交河。
晨光里,那座崖城沉默地立着,土黄的城墙,土黄的崖壁,像一头趴在两河之间打盹的老兽。城头上,高昌的守军密密麻麻,滚木礌石堆在垛口,百年不败的底气,写在每一张脸上。
苏定方看了一会儿,下了望楼,传令:
“重炮营,架炮。”
巳时,十二门攻城重炮,在交河城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崖城正面那段最厚的主城墙。
城头上的高昌人看着那些乌黑的铁筒,议论纷纷。有个老卒眯眼估了估那炮管的粗细,咽了口唾沫:“粗……是真粗。”
旁边的人笑他没见识:“粗怕什么?咱这墙,几丈厚!当年柔然人围城,抛石车砸了一个月,砸出个白印!”
午时三刻,唐军阵中,令旗挥落。
“全营,放!”
十二声炮响,不是炸,是滚。十二发重弹,撕开空气的尖啸连成一片,砸在那段主城墙上。
轰隆!!
烟尘腾起十几丈高,把半段城墙,连同墙后的天际线,整个吞了进去。
烟尘散处,交河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豁口。不是一个窟窿,是一个豁口。几丈厚的夯土墙,像被巨兽咬掉了一口,断面上的夯土层,层层翻卷着,簌簌地往下淌。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说“砸出个白印”的老卒,僵在垛口后头,一动不动。他的嘴张着,可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二轮齐射,到了。
这一次,十二发重弹,全部灌进了那个豁口。豁口后头的瓮城城墙,从里往外,塌了一大段。
第三轮,未发。
唐军阵中,锣声响起,攻城的号令。
“降者免死!”
军阵里爆出的呐喊,山崩一样压向那座百年不败的崖城。而城头上的高昌守军,看着那个豁开的大口子,看着从烟尘里踏出来的唐军甲士,握着兵器的手,一只一只,垂了下去。
当天下午,申时。
交河城门,自内而开。新王麴智盛,素服出降,跪在大道中央,双手捧着的,是高昌的图籍户口册。
苏定方受降,依旧例,扶起降王,好言安抚。而后,他登上了交河的城头,在那段被轰塌的城墙豁口前,站了很久。
身后,副将们鱼贯登城。有人望着那个豁口咋舌:“这墙……几丈厚啊。三炮。”
苏定方没有接话。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拧开,把囊中没喝完的水,缓缓浇在了豁口下崩落的夯土上。
“传令全军,”他说,“给此役战殁的两百一十四名弟兄,立碑。碑上除了名字,加一句话。”
将军望着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天下无坚城',从此以后,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
高昌的善后,办得比战事更快。
苏定方进城当日,出了三道安民令:一,秋毫无犯,降者免罪;二,开仓放粮,赈济战时的饥民;三,前王麴文泰,以王礼安葬,谥曰“哀”。
谥号是长安定下来的。诏书上的解释只有一句:“国小而不处其卑,力少而不畏强,哀之。”
一句话,把麴文泰的一生,钉进了史册:不是暴君,不是庸主,是一个误判了大势的、可怜的聪明人。
新王麴智盛,随军解送长安。李二在太极殿见的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跪在丹墀下,头都不敢抬。李二没有为难他,赐了宅邸,授了官职,让他做了个散秩的闲官,在长安住了下来。
后来,麴智盛在长安,活得挺长。他把高昌的见闻,写成了一部书,叫《高昌旧事》,书里写他父亲的败亡,写唐军的火炮,写那穿碛而来的五万人,末章的一句话,被后世史家反复引用:
“吾父之败,非败于唐军。”
“败于,他以为沙碛还是从前的沙碛,唐人,还是从前的唐人。”
七月初三,捷报入京,随报同到的,是苏定方的善后章程。
朝廷的批复,十日便至,条条照准:高昌故地,置西州,纳入州县版图,编户齐民;西域都护府,治所自伊州,西迁交河。
批文的末尾,李二亲笔添了一句:
“椅子,搬进客厅了。”
这句批语传出,长安的茶楼里,说书人又有了新段子:“诸位看官,当年安国公在朝堂上说'椅子放在门口,坐椅子的人,才好往里搬'。如今天家的椅子,进了客厅。诸位猜猜,下一把,搬哪儿?”
台下有懂行的茶客高声接:“还用猜?再搬,就到大食的家门口了!”
满堂轰笑。大唐的棋,一步一步,天下人看得明明白白,可谁,也挡不住。
而长安城里,捷报传来的那日,李泽轩正在书院给新生开课。
有学生按捺不住,课间跑来问:“山长,交河城破了,说是三炮轰开的。您造的那个大炮,真有那么厉害?”
李泽轩正蘸着墨写板书,闻言,笔尖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把黑板上的板书,又添了一行:
“兵器再利,也有走不过的八百里旱碛。”
“能走过去的,”他搁下笔,转过身,看着满堂的学生,“是人。是肯跟天借水的人。”
“记住,炮轰开的是墙。”
“走通西域的,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