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混在大唐的工科宅男李泽轩李丽质> 第两千三百三十四章 雪夜擒王,天下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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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三十四章 雪夜擒王,天下通途!(1 / 1)

贞观六年,秋至贞观七年,二月。西域。

交河城破的消息,传到鹰娑川的西突厥牙帐时,沙钵罗可汗,正在宴请各部首领。

传信的骑兵滚鞍下马,把军报呈上,帐中的歌舞,戛然而止。

沙钵罗看完,把军报,凑到了火盆上。羊皮纸卷了边,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可汗盯着那簇火,直到它烧到指尖,才松手。

“三炮。”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交河的城墙,三炮。”

帐中,十姓部落的首领们,鸦雀无声。

高昌的城墙什么成色,西域人都知道。那个城墙一塌,等于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西域没有一座城,是安全的。

沙钵罗站起身,环视帐中:“诸位。高昌灭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唐人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是等着他们翻过天山来砍,还是咱们先动手,把他们挡在碛西?”

可汗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帐中的首领们,轰然应诺。应诺声里,一半是激愤,一半,是不得不应。

西突厥的战争机器,就此开动。沙钵罗尽起十姓之兵,号称控弦二十万,屯于天山北麓,摆出了一副“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架势。

而天山以南的交河城里,苏定方接到军报,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报长安。

第二件,给远在长安的安国公,发了一封私人电报。电文极短:

“突厥二十万骑。我有五万。炮,够。粮,勉强。水,不足。”

“请示:如何以五万,破二十万?”

长安的回电,当夜就到了。电文更短,八个字:

“以分破合,以快打慢。”

下面另起一行,是附注:“附策三条……”

其一,离间。西突厥的十姓,五咄陆、五弩失毕,历来不和;沙钵罗得位不正,靠的是吞并各部,各部首领,敢怒不敢言者,十有六七。“抚之以礼,饵之以利,结之以亲,彼必自乱。”

其二,断粮。突厥大军过冬,靠的是秋末的冬牧场。唐军不必决战,只需以精骑游弋,袭扰其冬牧,逼其各部“保牧场”而离大军。

其三,待时。天山以北,冬深雪大。突厥的骑兵,是马背上的兵;大雪一封山,马,就是累赘。“雪,是唐军的朋友。”

苏定方捧着这三条,看了一夜。

第二日,他升帐点将,全军分成了三路:契苾何力,率轻骑八千,游弋天山北麓,专袭冬牧场;王猛,率玄甲军一营加辎重兵一部,护粮道,守交河;他自领中军三万,压阵碛口,不进,不退,就在那里,跟沙钵罗对峙。

而对峙的台面下,另一场战争,早就开打了。

金衣卫的西域组,玄夜亲自坐镇交河,一年之间,往西突厥的十姓部落里,撒出去了四十七个暗桩。带去的不是刀,是三样东西:大唐的盐茶,安稳的市价,和一句话,“降者,牧场照旧,头人授职,跟高昌一样。”

高昌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交河城破,可高昌的百姓,秋毫无犯;降王的宗庙,保全了;商队照走,市集照开。西域人的眼睛,都看着呢。

入冬之前,五弩失毕两部,先动了,举部南迁,归唐。

沙钵罗派兵去追,追回来的是空帐篷。紧接着,五咄陆的一姓,在头人的带领下,连人带马群,投了契苾何力的军营。

到了腊月,号称二十万的西突厥大军,账面上的数目,已经缩水到了不足十二万。

更糟的是粮。

冬牧场接连被袭,各部的牲畜掉膘掉得厉害。腊月里一场白灾下来,冻毙的牛马,以万计。军心,跟牲口一起,掉进了冰窟窿。

沙钵罗撑不住了。他决定,赌一把,趁唐军主力还在碛口过年,亲率主力,奇袭唐军在轮台的辎重大营。劫了粮,唐军不战自溃;纵然不成,也能抢在开春之前,把部队带回碎叶的春牧场,休整再战。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计划,在他拍板的当夜,就已经躺在了苏定方的案头。

发来这封电报的暗桩,代号“骆驼”,是金衣卫在五咄陆某姓头人身边,埋了两年的一颗子。

腊月廿八,夜。天山北麓,大雪。

沙钵罗的大军,顶风冒雪,昼伏夜行,向轮台方向疾进。雪夜行军,苦不堪言,可汗的军令却一送再送:“快!大雪封山,唐人的探子出不了营,此乃长生天赐我之路!”

他猜对了一半:唐人的探马,确实出不了营。

可唐人的“探子”,从来就不是马,是电。

沙钵罗的大军每挪一程,轮台的电报房里,就多一页电文。当夜三更,苏定方在中军帐里,收到了“骆驼”的确认电:“敌主力尽出,牙帐现驻金牙山,守备,不足万人。”

苏定方看着电文,只问了一句:“金牙山,离此,多远?”

“三百里。雪路。”

“昌松的契苾部,离金牙山多远?”

“一百八十里。”

苏定方霍然起身:“传令,中军三万,即刻拔营,奔袭金牙山!传令契苾何力,抢在明日午时之前,堵死金牙山西口!”

“两路,雪夜会师!”

帐外的雪,下得正紧。传令兵跃马而出,蹄声很快被风雪吞没。而命令本身,顺着那根在风雪里绷得笔直的电话线,两炷香,送到了一百八十里外。

那一夜,天山北麓的风雪里,两支军队,朝着同一个方向,狂奔。

中军急行到半夜,前队忽然停了。

苏定方策马赶上去,只见队伍前头,横着一道雪梁。雪梁下,是探马探出的裂谷,一夜的大雪,把谷口埋成了平地,看着是路,踩上去,就是万丈。

工兵营的士卒们已经跳下了马,拆担架、卸车门、砍随行的木料,就着风雪架桥。苏定方下马,站在雪梁上,亲自督着。桥架好,士卒们牵着马,一匹一匹过;他自己,最后一个过。

过了谷,回头望去,来路上的那道雪梁,在晨光里,塌了半边。

金牙山,西突厥的牙帐,还沉在雪夜的余梦里。

留守的近万卫队,多数缩在帐中避雪。外围的哨骑,缩在避风的雪窝里。他们坚信,这种天气,唐军连营门都出不了。

破晓时分,东面的雪原上,先传来的是大地深处的震动。

而后,唐军冲阵的号角。

三万中军,踏雪而至,从东、南两个方向,卷向金牙山。帐外的突厥卫队仓促迎战,可军心早被那一夜的风雪泡软了,一触,即溃。

有个守卫金帐的头目,率残部据守内帐,负隅顽抗。唐军的炮队跟着推进,山地炮拆驮组合,直瞄金帐,两发。金帐的帐门,连同帐前的旗杆,一起飞上了天。

卫队头目从瓦砾里爬出来,扔了刀,跪在雪里,用生硬的汉话喊:“降!降!唐人的炮,我们服了!”

日上三竿,牙帐的外围防线,全面崩塌。

而西口的方向,契苾何力的八千轻骑,恰好赶到。老可汗一马当先,堵死了西面最后一个口子——迟了半步,可汗本人,已在合围之前,带着数百亲卫,趁乱钻了出去。

午后,金牙山易主。

苏定方听完追兵的回报,没有怒,反而笑了。

“往西?”他抓过马鞭,“中军亲骑,随我来。”

数百亲卫,在雪原上狂奔。突厥人马快,可雪地里跑了一夜的人马,快不过养精蓄锐的追骑。唐军的追兵在雪线上连成一线,不紧不慢地咬着;沙钵罗的亲卫回身拦截,拦一波,少一批;再回身,再少一批。

追出百里,护旗的,只剩几十骑。

追出百五十里,雪原上只剩一人一骑。那匹大宛宝马陷进雪窝的时候,沙钵罗从马上滚下来,拔刀,还想再战。

雪雾里,一杆马槊探过来,挑飞了他的刀。

苏定方勒马立在他面前,甲上落满了雪。

“可汗,跑够了么?”

沙钵罗瘫坐在雪里,喘了半天,忽然惨笑:“成王败寇,本汗不跑了……”

苏定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只说了一句:“上马吧。追你这一路,本将还赶得上回营吃晌午饭。”

正月末,沙钵罗被槛送入京。西突厥,亡。

十姓部落,尽数归附。天山南北,直到葱岭以东,从此,纳入大唐版图。

贞观七年,春。

西域的春天,来得比往年热闹。

商路,先通了。

被高昌盘剥、被马匪劫掠的丝路,一夜之间,变成了坦途。各国的商队从西面涌来,龟兹的、疏勒的、于阗的,还有翻过葱岭而来的诸国胡商,络绎于道。伊州的市舶司,往西增设了七个分卡;交河的西市,重新开张的头一个月,交易量,破了立市百年来的纪录。

有个跑了三十年丝路的老胡商,在交河的酒肆里,跟人感慨:“老汉跑这条道,三十年,头一回,从撒马尔罕到长安,一路不用换保人。”

“从前过一道关,剥一层皮。如今,唐人的关卡,税是税,规矩是规矩,明码标价。”

老胡商举起酒碗:“这买卖,做得踏实。为唐人的道,干一碗!”

满堂胡商,轰然应和。

电台,也通了。

高昌既灭,通信部的台站,跟着商路,一路向西设,交河、焉耆、龟兹、疏勒,一站一站,天线杆立过了天山。贞观七年三月,疏勒发报局开机,第一封电报拍往长安,是疏勒镇守使的请安电,末尾附了一句:

“臣于疏勒,遥叩陛下。此电一发,葱岭以东,皆在大唐网内。”

长安的收报房里,老郑,如今已是通信部的少卿,亲手译完了这封电报。译完,他跟身边的年轻人说:“四年前,咱们在草原上发第一封电报,我在马背上,冻得握不住键。今日这封,从葱岭过来。”

“一万二千里。”老人把电文纸吹干,轻轻抚平,“这行当,果然,越干越出息。”

值得一提的事,大唐各地也在兴建水电站和火电站,已经有一些繁华的州县开始用起了电。

有线电话,随后跟进。先是军线,各镇守营之间通话;而后是商用,交河到龟兹的商话线开通,头一个月,商人们排队打电话,问行情的,对账的,催货的,三里路的电话亭,排队排出半条街。

四线并进,商路、电台、电力、电话线。

而这年春天,最让长安动容的一封电报,来自碎叶。

那是西突厥十姓头人们的联名表。电文不长:

“十姓之众,世居碛西,饱经兵戈,部族相并,无有宁日。今幸遇天可汗,不诛降者,不掠牛羊。头人们歃血议定:愿去可汗之号,编为大唐之民。各姓子弟,岁入长安国学,习诗书,学章程。”

电报送进甘露殿时,李二正在批阅奏章。

看完,帝王放下了笔。他把那页电文,递给身旁的李泽轩,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贞观二年,大食跟颉利开价,‘河西以西归大食,岁绢百万,四六分账’。朕把那道国书,锁进了‘西’字柜。”

“如今,碛西十姓内附,商路通到了葱岭。”

李二站起身,走到那口柜子前,打开柜门,看着里面攒了四年的一摞文书,缓缓地说:

“这笔账,翻了一半。”

“剩下一半,”帝王合上柜门,转头看向李泽轩,目光沉了下来,“得去大食的门口,翻。”

也就在这个春天,“西”字柜里,进了新的一册文书。

西域都护府的密报,随金衣卫的专线,直送御前:

“大食东境,秘密设坊。重金募大唐流亡匠人,仿制火器。已仿出投火之物,射程、威力,皆不及唐制十一。”

“然其坊中人众,日夜赶工。”

密报的末尾,都护府的研判官,写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李二用朱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唐之利器,领先天下。然天下在学,代差之窗,在收窄。”

…………………………

铁路的念头,在李泽轩心里,揣了很多年。

早在小型蒸汽机的样机进宫那日,他就对李二说过那句话,“大了千倍,能拉一列火车,日行千里”。这些年,这个念头一直没断:通信部的台站铺到哪,他就让人顺手测哪,测地势,测坡度,测沿途的桥梁渡口。一张全国铁路规划图,在他书院的案头,改了十几个版本,一直压着,没上呈。

压着它的,是两样东西:其一,蒸汽机还没大到能拉车的地步;其二,铁,还不够。

到贞观七年,这两样,都齐了。

铁,阴山的矿城,岁产铁料,突破了千万斤;西域既定,高昌、焉耆的铁矿纳入版图,西域都护府的勘矿队,又探出了天山南麓的新矿。工部的岁账上,铁课一项,三年,翻了两倍。

机器,小型机在矿上、在水坊,稳稳当当跑了三年。三年里,工坊的迭代没停过:第二代,第三代。到贞观七年冬,第四代实用机的功率,达到了矿用小型机的十倍。阎少宁在工坊里,围着那台两丈高的新家伙转了三圈,说了一句:“这力气,能拉车了。”

贞观八年,正月。大朝会。

李泽轩上殿,呈上了一样东西,一份奏本,和一张图。

奏本的抬头,只有一行字:《请修铁路疏》。

图,是一张全国铁路干线图:以长安为心,东出潼关,经洛阳,抵登州;北渡大河,经太原,抵云州;西沿陇右故道,经凉州,抵交河。三线一枢,把大唐的腹地、北疆、西域,串成一张网。

朝堂上,争议如期而至。

户部先问钱:“干线三线并修,臣粗算,需钱两千万贯。国库虽丰,也经不起这样花。”

兵部问用:“电报已通,商路已畅,再修此路,所为何来?”

李泽轩没有背书,他讲了一个故事。

“诸公可还记得,北伐那年,本官随军在王庭。”他环视殿中,“六十万大军,日费粮秣,以万石计。从长安到阴山,一路的民夫、牛车、骆驼,排出去,一千里。”

“本官记得最清楚的一笔账:一石粮,运到军前,路上要耗掉,三石。”

“三石换一石。这就是从前的运力。所以从前的仗,打的是粮道;从前的盛世,也败在粮道上。”

他指向那张图:“铁路修通之后,一列火车,挂二十节车皮,一次,运粮千石;从长安到云州,三日。路上损耗,不到一成。”

“运粮如此,运铁如此,运兵如此。”

“诸位大人,电报网,让大唐的'耳目'通了。”李泽轩把图卷起来,只留一句话,立在大殿中央:

“这张铁路网,通的是大唐的,血脉。”

朝议整整一日。散朝时,李二的裁决只有八个字:

“先修一段,以验其利。”

散朝的路上,几位老臣围住了李泽轩,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安国公,拿两千万贯去修铁路,值么?”

李泽轩没有直接答。他反问:“诸公家里,可有从登州贩海鲜的?”

“有。”

“十年前,登州的海鱼,运到长安,十成里,路上要坏掉几成?”

“七八成。”

“如今铁路通了试验段,三日到长安,坏几成?”

“一成不到。”

“这就是修路。”李泽轩拱拱手,“路修到哪,哪的货物就活,哪的百姓就富。诸公往后看,两千万贯,买的是把整个大唐,装上车轮。”

老臣们将信将疑地散了,各自回府,路上还在盘算那笔海鲜账。可两年之后,两京线通车,头一年的账目呈上来,仅运力损耗一项,省下的钱,就够再修一条线。当年问过话的一位老臣,特意到安国公府,登门致歉:“老夫当日,问得太浅。”

李泽轩笑着摆手:“不浅。修路的钱,每一贯,都该有人问。问清楚了的国帑,花得才踏实。”

试验段,选在了长安到洛阳,八百里,两京之间,商旅最密,地势最平,也最容易见成效。

贞观八年二月,铁路开工。

朝廷为这条路,立了块碑,就立在长安车站的工地上。碑文的字不多:

“此路通天下,天下通此路。”

这条路的修法,天下人都是头一回见:先测,书院的学生扛着水准仪,一段一段地测高差;再筑,路基以夯土垫起,上铺碎石;而后,铺枕木,两根枕木之间,隔三尺;最后,架铁轨。

铁轨是工坊新出的定尺产品,一段一丈二,钒钢的材质,每一段,都打着工坊的火印。铺轨的匠人队伍,从最初的八百人,滚雪球一样,滚到了两万人。沿线的百姓听说“官家修铁做的路,一天开一百文工钱”,扶老携幼,赶来应募。

工钱日结,童叟无欺。有个县的里正,带着全村的壮劳力上了工地,干了三个月,回村时,给全村带回了工钱。数目大到村里的祠堂为此议了三天:这笔钱,是修桥,还是办义学?

最后的决议,两样都办。

铺轨铺到第四个月,一件大事,第一台铁路机车,下线了。

那是一头真正的“铁牛”:锅炉、汽缸、飞轮,全都包在钒钢的壳子里,车头前部,装着一对探照的铜灯。整车重九吨,工坊给它的编号是,“大唐一号”。

机车下线那日,试验轨道上围满了人。“大唐一号”烧足了汽,一声长鸣,喷出一团白雾,缓缓启动,越跑越快,最后拖着三节装满铁料的试验车皮,跑出了每个时辰八十里的速度。

测试的报单,当夜电传长安。李二看完,批了四个字:

“全线,照修。”

……………………

贞观八年,秋。

铁路开工的那个秋天,登州港外,回来了一条船。

一条谁都没见过的船。船从东边来,帆面上补丁摞着补丁,船身的漆,让海盐啃得斑斑驳驳。船上的汉子,须发长成了乱草,肤色黑红,开口,却是地道的汉话。为首的老者立在船头,鬓发全白了,望着码头上“登州”两个字,看了足足一炷香。

虬髯客,回来了。

算年头,他离开云山,整六年。当年说好三年就回,这一去,多出了一倍。后来在云山,李泽轩问起这多出来的三年,老张就着酒,说得轻描淡写:去时顺黑潮东行,还算顺风;在那片大陆上寻庄稼,一寻就是一年半——土豆在南方的高山,玉米在中部的平原,一样一样,按着图册找过去;回程赶上风暴,船伤了大半,困在一座海岛上,修了大半年。

“人没折。”老张咧嘴一笑,牙还是那么白,“就是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李泽轩是接到登州的电报,赶回云山的。电文就四个字:“故人归矣。”

老张带回来的东西,装了六口箱子。

头一口,土豆。块茎拿湿沙捂着,捂过了小半个地球,起出来时,芽眼上还顶着嫩生生的紫芽。第二口,玉米,金黄的籽粒串成穗,码得整整齐齐。第三口是红薯——图册上只画了个大概,是老张拿三把铁斧跟土人换来的。第四口,花生。第五口,一袋杂七杂八的籽粒,其中一小袋黑色的树籽,李泽轩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指尖都在抖——橡胶。当年他念叨过多少回的东西,隔着一整个大洋,老张给他找回来了。

第六口箱子最小,也最沉:一整箱干树皮。

“那边的土人,拿这个熬水喝,治一种忽冷忽热的病,一喝就好。”虬髯客说,“俺寻思,医学院兴许用得上。”

金鸡纳。后来医学院拿这箱树皮提出的药,救下了南征北战里成千上万中了瘴疟的将士。这是后话。

那晚两人在别院喝了一夜的酒。老张说起那片大陆:土人黑发黑眼,样貌跟咱们像得很;有些部族的话音里,偶尔还能蹦出一两个耳熟的音。他又说起自己这六年的孤陋:出海那年,大唐还在为渭水之盟咬牙;回来一打听,突厥没了,吐谷浑没了,连西突厥也没了,颉利都在长安养老了。

“某家这六年,”老张灌了口酒,咂咂嘴,“像是睡了一觉,醒来,天换了。”

李泽轩给他满上,只说了一句:“张三先生,你这六口箱子,装的不是种子。”

“是另一个天下。”

第二年开春,云山脚下的试验田下了种:土豆埋进地,红薯插了藤,玉米点上坡。农科的学生排了值班表,一日三趟,掐着漏壶记录。秋后起收,数字报上来:土豆,亩产一千二百斤;红薯,两千斤;玉米最“差”,三百多斤——可它不挑地,坡地、沙地、石头缝,刨个坑就能活。

这组数字送到户部,老尚书算了一笔账,算完只说了一句:“往后哪怕再来一场贞观二年那样的雪灾,天下,饿不死人了。”

那一小袋橡胶籽,入了冬,由驿船暖房护着,南下岭南,在广州府的官圃里落了户。老张本人,在云山歇了半年,又上船了——这回,船上挂的是大唐的旗。东边那片海的头一张航路图,就是他亲手画的。

至于那些漂洋过海的种子,它们的子孙,往后要走向天下州县——靠的,正是眼下这条,正在一寸一寸生长的路。

…………………………

八百里两京线,修了两年。

这两年里,长安的百姓,是看着这条路,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起初,是测量队,一队年轻人,扛着奇怪的架子,在官道边比比划划,百姓们围观,说这是“看风水的”。后来,路基铺开了,两万人的工地,从长安城外,一路排向东方,夯歌日夜不歇。再后来,铁轨一段一段运到,那是两京道上最壮观的景象,几十辆大车,首尾相衔,每车运三段铁轨,卫兵押着,走一路,看稀奇的人跟一路。

有个老秀才,天天去工地边上看,看了一年,回家写了篇文章,投给《大唐日报》。文章的题目,叫《观路记》,里头有一段,后来传诵一时:

“余观修路,初不解其故。及见铁轨成,机车试驶,黑烟起处,白汽如龙,声若雷霆,行若奔马,而后知之:此非路也,此国之筋骨也。”

“昔者秦修驰道,隋凿运河,皆功在当时,利在千秋。今唐人铺铁为路,以火为力,其速双倍于马。此路一成,天下为一。”

报馆的编辑,把这段话,用在了两京线通车特刊的卷首。

贞观十年,五月。长安,春明门外。

通车大典这一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春明门外,新落成的长安车站,人山人海。站台上,一列崭新的列车,静静卧在铁轨上。车头是“大唐二号”,崭新的钒钢外壳,擦得能照出人影;身后,挂着十二节车皮:前六节,装的是货,阴山的铁锭、登州的盐、陇右的毛料;后六节,载的是客,此次通车的第一批旅客,有官员,有商人,有书院的学生,还有沿途州县推举的耆老。

辰时三刻,李二亲临车站。

帝王没有讲长话。他登上站台,亲手,为车头揭了红绸。绸落处,露出车头侧面,鎏金的四个大字:

“天下通途。”

“发车!”

一声长鸣,“大唐二号”喷出白雾,车轮缓缓转动。站台上,十万人的欢呼,跟车轮的节奏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列车加速,冲出车站,向着东方,风驰电掣而去。

车窗里,第一批旅客,挤在窗边。

有跑了一辈子两京的老商人,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垄,忽然老泪纵横:“从长安到洛阳,老汉赶车,走了三十年,最快的一回,走了十九天。”

“他们说,这车,两日就到。”

“两日……”老人喃喃地,像是在念一个神话。

同车的几个年轻商人,起先还笑话老人没见过世面,可车过华州,年轻人也安静了。不是不说话,是看窗外看得出神。

首班车抵达洛阳站时,洛阳的百姓,把站台围了三层。车停稳,车门开,老商人第一个走下车,捧起站台上的黄土,闻了闻,放声大笑:

“两日!两日就从长安到洛阳了!神迹!简直是神迹!”

两日,真的到了。

首班车,五月十六辰时发,十七日午后,抵洛阳。八百里,两日。严格来说,其实不到两日,也就一日半的时间。

《大唐日报》的号外,连夜刊印,通栏的大字,只有一句:

“千里两日,大唐做到了。”

两京线通车之后,修路的速度,彻底放开了。

朝廷把铁路定为“国之大政”,设立铁路司,专司修筑运营。三线并进:洛阳到登州的东段,贞观十一年通车;太原到云州的北段,同年通车;往西的陇右段,贞观十三年,通到了凉州。

修路的钱,户部越掏越顺手,因为路本身,就在生钱。

两京线通车的第二年,仅货运一项,岁入就破了三百万贯;沿线新起的市镇,一座接一座,车站周围,酒肆、货栈、车马行,比着长。登州的渔获,三日前还在海里,如今第三日,就能摆上长安的东市;阴山的煤,从前运不出山,如今顺着铁路,直供长安、洛阳的千家万户。

铁路沿线的百姓,起初是看稀奇,后来,就习惯了。

头一年,乡下人牵着孩子,走十里地,就为看一眼“铁龙”。火车过境,汽笛一响,村口的老槐树下,跪着磕头的老人有的是,说那是“铁龙显圣”。铁路司为这个,专门在沿线立了告示牌,雇了讲解的先生,一村一村地讲:“不是龙,是机器。烧煤的,跟大家坊里的水车,一个理。”

第二年,磕头的少了,扒着道口看热闹的孩子,成了沿线的常景。

第三年,沿线村庄的后生们,开始进城赶火车站的短工,背篓里装着鸡蛋、山货,坐两站车,进城卖,当日的来回。有个县的县令,在年度政绩文书里,写了一句被各州转抄的话:“臣县昔穷,穷在路。今路通,则民之手足通。府库之外,民亦渐富。”

最轰动的一次,是贞观十一年秋的运兵。

那年北疆告警,薛延陀残部扰边。朝廷调洛阳驻军驰援云州,三千府兵,携炮十二门,登车出发。列车昼夜兼程,洛阳到云州,一千六百里,五日,抵达。

薛延陀的游骑,隔着阵前的旌旗望了半日,一仗没打,退了。

后来军中的战报里,带队的将军写了一句大白话,被兵部当作战例,收录在案:

“敌闻火车之声,即退。臣所部,未发一矢。”

“自今而后,北疆有事,长安之兵,旬日可达天下任何一地。”

这条战例,后来在云山讲武堂的课上,被李靖拿出来讲过。老军神对满堂的军官说:“你们记住这一仗。它没有厮杀,可它是本朝最要紧的仗之一。”

“它告诉天下人一件事:从今往后,谁想在边地生事,先得算一笔账,唐军到得了多快。”

“兵未动,威已至。这,就是铁路。”

而这一切的背后,有一笔账,户部的老尚书,在岁末的题本里,算给了全天下看:

“铁路所耗之铁,出于阴山、高昌;所燃之煤,出于大同、轮台;所役之马力、木材,出于吐谷浑故地。”

“以三国之资源,建一国之铁路。取之于外,用之于内。”

“臣斗胆,为此政,取个名字,飞轮。”

这份题本,李二朱批照发,天下传诵。

甘露殿里,帝王放下题本,对李泽轩笑言:“户部这帮算账的,如今也学会起名字了。”

“不过他们说得对。”李二走到舆图前,目光从长安出发,沿着那三条铁路线,一路看过北疆,看过东海,看过西域,最后,停在了舆图的最东端。

那里,画着一座新近才添上的标记,登州,皇家船场。

“路上跑起来了。”帝王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座船场的位置,“该让水上,也跑起来了。”

“李泽轩,登州来报,第一条铁甲舰的龙骨,昨夜,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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