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皇家船场,建在海湾的北岸。
贞观十年以前,这里还是一座只能修漕船的小场子。铁路通到登州之后,三年之间,它膨胀成了一座巨城,船台十二座,工棚连绵三里,匠人、力夫、学工,加起来,两万余人。
船场的正中央,最大的一号船台上,卧着大唐开天辟地的一件东西。
一条船。
一条前所未有的船。
它的骨架,是钒钢的龙骨,一条整料,长二十一丈,是全国各矿出的最好的钢,铁路专列押运,走了四十天才到登州。龙骨之上,肋骨如林,撑起的船身,覆着双层装甲,外层钒钢,厚四寸;内层硬木,缓冲弹力。船腹里,装着两台第四代的船用蒸汽机;甲板前后,各立一座旋转炮塔,塔中一门口径最大的舰炮。
没有帆。
一根桅杆都没有。
工坊的匠人们私下里管它叫“铁鲸”。黑沉沉的庞然大物,卧在船台上,像一头随时会醒的巨兽。
建造的三年,难题一个接一个。
头一难,是图纸。
这么大的船,从前没人造过。船场的老师傅们,起先是照着漕船的路子放大,放大到第三稿,被李泽轩全盘否了:“木船的骨架,撑不住钢的船身。推倒,重来。按工坊的规矩,先算,再画。”
书院的学生,就此在船场住了两年。船身每一根肋骨受多大力、每一块装甲板吃多少水、锅炉的汽管怎么走线,全部算成数字,画成图纸。船场的老师傅们头一回见识“先算后造”,起初不服,后来服了:按图施工的构件,运到船台上,一榫一卯,严丝合缝,一根返工的都没有。
装甲板怎么拼接,是一难:四寸厚的钒钢,铆接的铆钉,每一颗都要上百斤的锤力,船场的匠人们造出了水力铆机,一夜之间,铆上千钉。
炮塔怎么旋转,是一难:几十吨的塔,要转得动、停得准,工坊拿出了齿轮传动的方案,又用了滚珠的轴承。这一样,后来顺手反哺了机床,镗床的精度,又提了一代。
最难的一关,其实是人心。
贞观十二年,船造到一半,朝中起了非议:说一条船,吃掉了登州两年的税赋,“糜费无用”;说造此巨舰,给谁看?御史台的弹章,前后上了七道。
李泽轩一道都没辩。他只请那些上章的言官,随他去了趟登州,在船场上住了三日,看龙骨,看装甲,看那两万名匠人的饭碗,再看一眼海图上,水师测绘队带回来的、标注到天涯海角的航线。
三日之后,领头的言官,自己上了一道新章,把先前七道的观点,一条一条驳了。新章的末尾,写了一句流传朝野的话:“臣等所虑者,糜费。今观登州,方知,此船一日不下水,大唐的海,一日无主。”
“海无主则费,才是真的无算。”
贞观十三年,二月廿八,下水之日。
海湾里,人山人海。登州城的百姓,倾城而出;沿海七州的刺史,奉诏观礼;登州港里,各国的商船,桅杆上挂满了彩旗,高丽的、倭国的、新罗的、林邑的,连远来的大食商船,都降了半帆,以示敬意。
辰时,号炮三响。
“镇海号”,李二亲赐的舰名,鎏金的大字,钉在舰艏,缓缓滑动。
巨舰入水的那一刻,海面仿佛都沉了一沉。浪涌起来,拍在船台上,溅起的水雾,罩住了半条船。雾散处,“镇海号”浮在海面上,稳稳当当,黑色的舰身,衬着蓝色的海,像一座移动的岛。
岸上的欢呼声,浪一样,一浪盖过一浪。有个骑在爹爹脖子上的娃娃,指着那条黑色的大家伙,脆生生问了句:“爹,船咋不长帆啊?”周围的大人全笑了,他爹也答不上来,憋了半天,来了句:“咱大唐的船,不用帆。”
随后的海试,持续了整整十日。
十日海试,报单送京。李二看完,只问了一句:“此舰,可造几条?”
船场的回电很实在:“一年,两条。”
“造。”李二的批复,只有一个字。
而在下水大典的那一日,船厂的望台上,站着一群特殊的人。
为首的,是奉旨观礼的李泽轩。
三年了,铁路修到了登州,他隔三差五就来船场。龙骨铺设那日,他在;装甲合拢那日,他在;第一座炮塔吊装那日,他也在。工匠们都认得这位安国公,都知道这头“铁鲸”,图纸出自他的手。
下水礼成,观礼的人潮渐渐散去。李泽轩没有走,他独自登上栈桥,在“镇海号”的舰艏下,站了很久。
随行的学生,远远地望着,不敢上前打扰。
后来,随行的人里,有一个把当日的情形,记在了日记里。日记里说,安国公站在舰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末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栈桥上安静,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他说的是:
“从今日起,此舰之下,四海皆唐。”
这一年,水师正式成军。
以“镇海号”为旗舰,登州、扬州、明州三大船场,年年下水新舰。到贞观十四年,大唐水师的序列里,铁甲舰六条,炮舰二十六条,运输船、测绘船、通信船,不计其数。
水师成军,最忙的不是船场,是登州的港口。
头几年,登州只是个渔港,如今,港里的泊位,扩了四倍还是不够用。各国的商船,闻着味儿就来,新罗的、倭国的、林邑的,还有南洋深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岛国商队。登州的城墙,三年扩了两回,还是装不下涌来的人。
登州本地的渔民,日子也换了活法。水师雇民船做补给,渔民摇身一变成了“官家的人”;更有胆大的后生,考水师的测绘学堂,学的就是画海图。有个老渔民送儿子去考,跟人念叨:“俺打了一辈子鱼,就知道脚下这片海。俺儿子如今学的是,天下的海。”
水师的巡航线,一年一年,往外画:先是登州到扬州的近海,而后是辽东、高丽、倭国的航路,再而后,南下的航线,探到了林邑、真腊,最远的一支测绘舰队,带回了满篓的海图,和一句带兵官的奏报:
“臣等南航,至天涯海角。所至之处,皆可通商;所测之海,皆可为路。”
甘露殿里,李二看完那封“臣等南航,至天涯海角”的奏报,把它钉在了舆图的最南端。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如今,密密麻麻,标满了新画上去的海岸线与岛屿。
“从前,朕的舆图,东到海,西到葱岭,北到大漠,南到林邑,就到头了。”帝王的手指,在那片新标注的海域上,缓缓划过,“如今,这海图,一年比一年长。”
海外的事,此后逐年热闹,暂且不表。
这一年,长安城里,另一件大事,也办成了。
李泰的广播网,覆盖了全城。
这件事的源头,要往回数好些年:先是校园广播,书院里,学生自己捣鼓的传声筒;而后,是有线电话,两枚铁皮话筒,一根铜线,声音过线;再而后,贞观十一年,李泰主持的“传声所”立项,把电话的原理,反过来用,不是人对人说话,是一个地方,对一座城说话。
技术上,叫“广播”:一个大的话筒,说一次;千家万户的听筒,同时听。
贞观十三年,长安的诸坊,陆续立起了“传音柱”,木柱顶端装着喇叭形的铜制话匣,线连着坊间的传声所。起初,广播的内容很朴素:报时,报天气,报坊里的通知。百姓们围着传音柱看稀奇,说这柱子“成精了,会说话”。
真正让广播一战成名的,是贞观十四年的元日。
那一日,太极殿的大朝会,照例要宣读皇帝的新年诏。往年,诏书宣毕,要靠驿马和报纸,传上十天半月,才能传遍天下。
那一年,李二下了道旨意:新年诏,广播宣读。
元日辰时,大朝会的诏书宣毕,同一时刻,长安一百零八坊的传音柱,同时响起。宣诏的声音,从太极殿的话筒里出发,顺着电话线,传遍全城,朱雀大街上,行人驻足;东西两市,商贩停秤;千家万户,老老小小,涌到坊里的传音柱下。
一百零八坊,同一刻,听着同一个声音。
宣诏完毕,广播里,换了一个年轻的书生的声音,念了一篇《大唐日报》的新年社论。念完社论,播音的书生,顿了顿,即兴加了一句:
“长安的父老们,新年,安好。”
当夜,《大唐日报》的记者走访诸坊,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翁,对记者说的话,次日登了报,成了头版:
“老汉这辈子,听过皇帝的诏,那是别人念给听的。今儿个,皇帝的诏,是打天上,落进老汉耳朵里的。”
广播网成的这一年,李泰因功,加食邑八百户。朝廷的正式公文里,给这一套东西定的名,也定下了:有线广播。与有线电话一道,归入通信部辖下,通信部的堂上,从此多了一块匾,原先那块“国之耳目”的旁边,添了一块新的:
“国之喉舌。”
耳目与喉舌俱备,道路与舰船并行。
一个能听、能说、能跑、能航的大唐,就此,立了起来。
贞观十四年,岁末。户部的岁账,又破了一回纪录:铁路、海运、互市、矿冶四大项,合计岁入,首次超过了田赋!
农耕立国上千年的大唐,账本的第一页,头一回,写上了“工商”两个字!
这份岁账送进甘露殿的那一夜,李二召见了一个人。
不是大臣。
是太医署的署令,和医学院的两位博士。
“医学院的疗养院,”李二问,“都筹备妥了?”
“回陛下,云山的院舍,已经落成。首批入住的名册,臣等带来了。”
李二接过名册,翻开。名册上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名册的第一页,第一批的名字是:李靖。秦琼。程咬金。尉迟恭。
“传旨。”帝王合上名册,“云山疗养院,开院。”
“另,告诉那些老家伙们:朕让他们去云山,不是养老。”
“是让他们,教学生。”
旨意传出,太医署的署令领旨退下。走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回来。”李二看着那份名册,忽然补了一句,“名册往后传抄各州。让天下的老卒、老兵,都知道:大唐的军中,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有个地方,养着。”
“伤了有人管,老了有人送。”
“朕的兵,才好世世代代为国效力!”
…………………………
贞观八年至十四年。长安,云山。
先补一笔旧事。
贞观八年,冬。颉利,薨于长安赐宅。
薨的那日,他照旧喂了马,午后又晒了半晌太阳,傍晚,坐在堂前,看着御笔的那四个字,无疾而终。府里的通译说,老可汗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草原话,是问当日的草料,可曾给马备足。
朝廷闻丧,辍朝一日,诏有司厚葬,依右卫大将军礼,赠官赐谥,陪葬昭陵之侧。
出殡那日,长安的百姓,自发沿街相送。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骂。大家都还记得,渭水桥头的那个冬天,也都记得,顺天楼上那道出人意料的赦令。一座城,送一个已经结束了的时代的最后一面旗。
旧唐书后来记这一笔,只用了两行:
“颉利,贞观八年,薨于长安。唐廷以礼葬之。”
体面的大可汗,至死,体面。
他葬下的那日,归附的草原部众,自发来了几百人,在墓前按照草原的规矩,各敬了一碗马奶酒。有个白发的老牧人,敬完酒,跟同伴说:“骂了他一辈子。可如今想想,他在长安活着,咱们在草原,才太平了这些年。”
“走了也好。”老人望着那座新坟,“一个时代,跟着他,埋进去了。”
这笔旧事补过,再说云山。
云山这几年,成了天下读书人嘴边最热的一个地名。
从前,人们说云山,说的是炎黄书院,工学圣地。天下的算学、格物、工学,最好的先生、最好的学生、最好的工学技术,都在这座山上。各州县的学子,千里迢迢来投考,考不上的,就在山下租屋住下,来年再考,山下的客栈,一年比一年多。
客栈的掌柜们,还给这些落第不走的学子起了个诨名,“云山钉子”。钉子们白日蹭书院的公开课,夜里在客栈的灯下苦读,次年再考。有考了四年才考上的,放榜那日,在山门上,嚎啕大哭;掌柜的带着全客栈的人,在山下放了一挂爆竹,比中了进士还热闹。
而贞观二年之后,云山多了第二张名片,医学。
这一年,医学院在云山正式建院。孙思邈牵头,太医署的博士、民间的圣手,济济一堂。医学院立院的三条章程,刻在院门的石碑上:
一曰“习学以新”,解剖、病理、防疫之学,与旧学并授;
二曰“治病以众”,学生须入义诊,习治穷苦;
三曰“传艺以广”,每岁毕业生,遣赴诸州,办医馆,带弟子。
第三条,是医学院真正的野心。它不打算把好大夫圈在长安,它要把“会治病的人”,撒到全天下。
十年之间,医学院的毕业生,一批一批出山。他们带出去的不只是医术,还有一整套的章程,各州仿照书院义诊的路子,官府出面,乡贤出资,“大唐联合医馆”在天下各州迅速扩建。到贞观十四年,联合医馆,天下已建三百余座。
三百座医馆,意味着什么?
洛阳城外的一个老农,说出了最实在的答案。他孙儿出痘,往年,只能求神拜佛,听天由命;那年,镇上有了医馆,大夫登门,种了痘,孩子平平安安。老农提着一篮子鸡蛋去谢大夫,大夫不收,老农就把鸡蛋放在医馆门口,对着医馆的牌子,磕了个头。
他说:“俺不识字。俺就知道,从前生病,等死;如今生病,有地方去了。”
这句话,后来被医学院刻在了院里的第二块碑上。碑不大,字也糙,可每一个入学的学生,入学第一日,都要去这块碑前,站一站。
医学院,是云山的第二圣地。
第三张名片,来得最晚,却最有分量,军事。
贞观十三年,疗养院在云山落成,第一批入住的,是李靖、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
说是疗养,其实,是李二和早已卸甲的李泽轩,联手下的第二步棋,军事学院。
学院的章程,是李泽轩拟的,核心就一条:老将们养身子可以,但每周,得讲课。
“诸位伯伯这辈人打的仗,”李泽轩亲自上山,跟几个老将摊牌,“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学问。书本上学不来,年轻人,更悟不出来。趁你们还教得动,把这门学问,留下来。”
“留在纸上,是一部分。”他环视几位老将,“更要紧的,是留在人身上。学院每年招两百人,都是各军挑出来的好苗子。你们一人带几个,带出来的,就是大唐往后五十年的军魂。”
老将们先是推脱,说是“打了一辈子仗,认不得几个字,讲不了课”。李泽轩早有准备,他派了书院的学生上山,一人配一个,老将们口述,学生记,记完了整理成讲义。
第一堂课,是李靖开的。
那一天,能容纳两百人的讲武堂,挤进了四百人,各军的将官,闻讯赶来旁听,窗台上都坐满了人。老军神拄着杖,走上讲台,把杖往旁边一放,整整衣冠,朝满堂的后生,端端正正,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老夫讲的第一课,”他说,“不是怎么打胜仗。”
“是怎么,在败仗里,活下来,并且,记住它。”
满堂寂静。而后,老军神讲了他此生的第一场败仗,讲雪原上的溃退,讲断粮的三日,讲怎么收拢溃兵、怎么熬过冬夜、怎么从死人堆里,把一支军队的魂,重新捡回来。
一堂课,讲了两个时辰。下课的时候,四百人,起立,无人说话,军礼,送老军神下台。
自那以后,讲武堂的课,成了云山一景。秦琼讲骑战,程咬金讲阵前搏杀,尉迟恭讲筑城与攻城;连远在剑南的牛进达,都专程回来,讲了半个月的“山地宿营”。
老将们在讲武堂,各有各的风采。
秦琼的课,讲得最规矩,一句是一句,板书都让助手写得工工整整;程咬金的课,笑倒一片,老将军讲着讲着就手痒,抄起棍子就下场示范,七十岁的人,一套马槊棍法使下来,面不红气不喘,末了还骂听课的年轻军官:“笑什么笑!记笔记!”
最受欢迎的,是几位老将同台的“合讲”。有一回,讲隋军萨水之败的推演课,前隋三十万大军征辽东,折在退路上的那一仗,四位老将各执一词,从兵力部署吵到粮道调度,吵到面红耳赤,最后李靖一锤定音:“都对了,也都错了。败因不在哪一处,在于处处都差半分。”
“往后你们带兵,”老军神环视满堂,“记住:打仗,最怕的不是大错,是,处处都差半分。”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讲武堂的照壁上。
天下军中,从此有了个新的说法:想当将军,先上云山。
工学、医学、军事学,三学聚于一山。
云山的岁月静好里,另有一件大事,办得悄无声息。
贞观十二年,冬。云山别院。
凌霄把金衣卫指挥使的大印,交了出去。
接印的人,是玄夜。
这一天,离当年云山那顿饭、那句“先接着,找到人,我就走”,过去了整整九年。九年间,玄夜从暗桩做到组长,从组长做到副指挥使,把金衣卫的担子,一件一件,接到了自己肩上。北疆的线,西域的线,海上的线,他盘了九年,盘得滴水不漏。
交接极简。没有仪式,没有观礼,只有李恪奉旨监交,在册子上,用了印。
交完印,凌霄在别院的廊下,坐了很久。舒嫣端来茶,小鱼儿,如今已是半大姑娘了,在凌霄身边坐下,问:“爹,不干了,心里空不空?”
凌霄想了想,摇头。
“早年,会空。”他说,“那会儿,你爹的心里,就那些事,债、仇、案。办完了,可不就空了。”
“如今不会。”他抬手,揉了揉闺女的头,指了指山下的方向,那里,医学院的白墙、讲武堂的旗、书院的钟楼,层层叠叠,“你瞧,如今这心里,装的都是,活人的日子。”
“满的。”
卸任之后的凌霄,给自己找了份新差事。
军事学院听说了这位“云山别驾”的身手,三番五次来请。凌霄起先推辞,说他这点本事“上不了台面”;后来李泽轩上山,一句话把他劝动了:“剑法教的是招,你该教的,是眼睛。看人、看破绽、看人心,这一行,你是宗师。”
自此,云山讲武堂的课表上,多了一门“暗行之道”。这门课不教打杀,教的是跟踪、潜伏、反侦察、看人识人。老将们起初不解:“咱们带的是兵,又不是探子。”凌霄只回了一句:“战场上的胜仗,一半打在开打之前。不知敌,何以战?”
老将们想想,是这个理。这门课,后来成了讲武堂的必修,与李靖的谋略课、秦琼的骑战课,并称“三绝”。
岁月如流。
这些年里,长安城里的人家,也在悄悄换着模样。
安国公府里,李长安也早就开蒙了。
小家伙开蒙那天,韩雨惜按着府里的老例,摆了笔、墨、纸、砚、算盘、直尺,让他抓周。都已经五岁了才“补抓”,因为李泽轩坚持:“五岁抓,才算数。”小家伙绕着案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抓,一把抱住了他爹的一本手记。
李泽轩老怀大慰,韩雨惜却愁:“这孩子,不会也要去造机器吧?”
“造机器怎么了。”李泽轩把儿子架上肩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爱抓什么抓什么。他爹我这一辈子造的东西,够他抓的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这一年,也终于出仕了。
书读完了,功名也补上了,两人以勋官出身,入了军籍,都在苏定方的西域行营里当差。临行前,程咬金把儿子叫到跟前,就叮嘱了一句话:“到了军中,别提你爹的名字。你爹的名头,是你爹的。你的,自己去挣。”
铁蛋,那个当年喊着“给姐夫看大门”的憨货,如今,真的看起了大门:工坊的大门。他这些年跟着阎少宁学工,木讷归木讷,手上的功夫却扎实,工坊的匠人们服他,已经能独自带一个车间了。
还有那些毕业的学生。工部的郎官里,书院的毕业生占了一半;军器监的四大车间,三个主事是书院人;登州船场的总工,是第三届的毕业生。
天下工匠的行话里,多了一个新的问句:“你是,云山出来的么?”
而这句问话,最响亮的一份答卷,就出在蓝田云山脚下的工坊里。
贞观十一年,春。
李泽轩回了一趟工坊。他没有召集议事,没有训话,只在机床厂的镗床车间大墙上,钉了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杆枪。
枪管,击发,定装的纸壳弹,三样东西,画得清清楚楚,尺寸,标得明明白白。
“此物,我不做了。你们做。”
车间里,鸦雀无声。工坊的匠师们,围着那张图,看了整整一日。有人不解:山长连尺寸都画全了,为什么不自己做?
李泽轩的答复,只有一句:“大唐的家底,我一个人,造不完。”
“总得有一件大东西,从头到尾,不经过我的手。”
火枪研发项目,就这么立了。
领班的,是个工坊出身的年轻匠师,姓苗。工坊里的人,叫他“苗一线”,因为他镗出来的枪管,全工坊,最直。
第一年,造出来的是燧发滑膛枪。
枪,能响了;毛病,也一箩筐:燧石打火,十枪里,三枪哑火;雨天,更糟。边军试用的塘报,写得很不客气:“此物,晴日可用;雨日,不如烧火棍。”
苗一线带着人,一年里,改了十七处。哑火率,从三成,压到了一成,可再往下,压不动了。卡就卡在燧发这两个字上:火石取火,天生,看天吃饭。
破关的,不是工坊,是医学院。
贞观十三年,医学院药室炼制银汞药,偶得一种见火即炸的白霜,后来定名,雷汞。药室的学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按章程,报给了工坊。
苗一线拿到雷汞的那天,守着坩埚,熬了一夜。三日后,铜火帽,成了。
火帽击发。扣动扳机,击锤砸帽,雷汞起火,燃药,发弹。哑火率,不足一成;雨天,照打。
到这一年冬天,火枪研发项目,又添了两样东西:枪膛里,拉出了膛线;定装的纸壳弹,弹头、火药、火帽,卷成一体,撕口,即装。
击发线膛枪,定型。
定型前,演武场上,跟老弓手对过一回阵:三百步外,弓箭的箭,落在了半道;枪弹,把砖靶,打成了筛子。那位不服气的老都尉,看着靶子,看了半晌,把祖传的弓,摘下来,交了:“往后,教娃们放枪吧。”
定型那日,李二亲自,到靶场,试了一枪。三百步外,砖靶,一枪,粉碎。
帝王放下枪,看着满场的年轻匠师,问:“此枪,何名?”
苗一线答:“回陛下,车间里的土名,叫'快枪'。”
“快枪,太小气了。”李二想了想,提笔,写了两个字:
神机。
“枪成,则人人皆神机。”
多年以后,大唐禁军里,最精锐的那支火器之军,就叫,神机营。这个名字,追根溯源,是从工坊车间墙上的,那一张图纸,起的。
定型礼毕,火枪项目的人,把第一杆样枪,郑重地送到了李泽轩面前。
李泽轩把枪,掂了掂,又从书箧里,翻出当年那张原图,对着看了一遍。
“图上三处要紧的,你们,改了两处。”他说,“改得好。”
“改掉的地方,就是你们自己的了。”
而后,他把枪,递了回去:“挂你们车间去。往后,大唐的兵拿着它打胜仗,功劳簿上写你们的名。”
图纸定型,交朝廷的军器监,开线量产,工坊出样,军器监出量,这条路子,从火炮起,就是如此。贞观十三年冬,第一批枪,换装北疆三军;十四年,全军步军,列装过半。
这件东西,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零件,经过李泽轩的手。
他一个人的工科,到这一杆枪,真正,变成了,一代人的工科。
有一回,宫里修葺殿宇,将作监派来的匠作头目,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图算精湛,主持工程的几位老匠人,个个服气。李二路过工地,驻足看了一会儿,问那年轻人师从何处。
年轻人答:“回陛下,草民是云山书院,第六届,学的营造。”
李二又问:“云山出来的,天下如今有多少?”
年轻人想了想,认真地答:“回陛下,历届算上,三万七千人。如今在各州工坊、船场、官署当差的,十之七八。”
“还有十之二三呢?”
“回乡的。”年轻人说,“教书的,办坊的,带徒弟的。山长说,种子撒出去,不能都留在长安的地里,得撒到天下去。”
李二听完,久久没说话。
岁月静好的背面,西域的密报,却一年比一年,厚了起来。
贞观十四年,岁末。金衣卫的密档,与西域都护府的军报,同日呈进了甘露殿。
密档上说:大食的仿制,有了突破。其东境的兵坊,仿出了射程达标的新炮,虽精度、射速仍逊于唐制,但“已可列装成军”。大食东境的驻军,正在换装。
军报上说:大食向东,吞并了两个不肯归附的小国;其兵锋,距离葱岭,不足八百里。
李二把两份文书,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
而后,他打开了那口“西”字柜。
柜子里的文书,攒了八年,已经摞到了柜口。
“传旨。”帝王的声音,很平静,“召安国公,明日一早,甘露殿议事。”
“带上他那张图。”
“西域的账,该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