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驰的前半生，用四个字形容就是：一塌糊涂。
如今，躺在病床上的他，奄奄一息。
人到中年的他，身旁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无牵无挂。
床头柜上，光秃秃的，只有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以及一大摞医院的付款账单——还有一条蓝白色的擦脸用的旧毛巾。
“叮铃铃——”
碎了屏的手机上，显示着一个陌生来电。
张驰接起电话，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喂？哪位？”
电话内头，传来一个十分动听的女性声音：“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胃癌晚期了，没得治了。”
电话内头的女生，声音变得有些焦急：“你……我回来看你，你等我。”
“不用了，来不及了，咳咳咳……”
张驰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喉咙里一股子血腥味在翻涌，再看一眼手掌，掌心里是一滩污血。
“咳咳。”张驰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张驰嘴角微微抽搐，发白的嘴唇略微发颤：“如果，人生能重来的话，那天，你会答应和我在一起吗？”
电话内头，安静了许久，女生才开口：“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张驰看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苦笑了一下：“来不及了，顾虞薇，下辈子再见吧。”
“哒——”
一滴血滴落在屏幕上，张驰摸了摸鼻子，手指上全是血。
化疗已经把他的身体摧残的如同一片废墟，支离破碎，凌乱而死寂。
他放下手机，身子缓缓的靠在床头，抓起床头柜上的蓝白色旧毛巾。
看着那条用的有些掉毛了的旧毛巾，张驰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嘴里低声呢喃着：“若初啊！我这辈子欠你的，只能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了。”
张驰说完，拔下来手臂上的针管，抱着那条毛巾，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铁腥味的污血堵在喉咙里，让他有种缺氧的感觉，鼻血止不住的往外冒，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的人生，如同一卷电影胶卷，一幕幕在眼前回溯。
从他查出癌症治病治到身无分，然后是为了生计去开货车、亲哥自杀、父母车祸、创业失败、大学刚毕业、再到高中、初中……
他梦见了自己的初中。
那年的骄阳似火一般。
那年的他们懵懂纯真。
他梦见，那天在操场上，拍初中毕业照，他鼓起勇气，和顾虞薇表白，却被拒绝了。
那年他十六岁，二十多年后，这件事，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少女稚嫩的脸上满是吃惊，她犹豫再三，还是摇头拒绝了少年：“张驰，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勇敢，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跑回教室，失落的趴在桌子上装睡……
“叮咚—叮咚——”
熟悉的上课铃声响起。
“张驰！张驰！醒醒，上课了！”
“嗯？咳咳——”
张驰十分艰难的醒来，他感觉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有些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的咳嗽了两声。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一阵强烈、刺眼的白色光芒，照射在张驰的脸上，白晃晃的光刺的他睁不开眼。
缓了好一会，他才看得清楚东西。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不会是哭了吧？”
一张漂亮的脸蛋，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张驰的眼前，张驰的身子下意识的向后撤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略显青涩的容颜，张驰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疑，他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话。
眼前这位少女，肤色雪白，脸蛋绝美，在这拍照都没有美颜的年代，素面朝天，依然如此的美丽动人。
少女望着张驰，一双灵动的眸子，闪着异彩，琼鼻挺翘，粉唇轻启，欲语还休，令人无法将目光从她的脸上挪开。
她略显不满的开口说道：“你后退干嘛？我是妖怪啊？还能吓着你不成？”
“顾虞薇！”
张驰身子微微颤抖，十分艰难的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
顾虞薇看着张驰有些古怪的脸色，不解的问道：“嗯，怎么了？”
“唰——”
下一秒，张驰做出了一个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只见他一把抱住了顾虞薇，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死之前，还能梦见你，真好！你初中的模样，比记忆中的，还要漂亮。”张驰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也是发颤的。
“张驰，你干嘛呀？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快放开我——！”
顾虞薇用手推了推张驰，身子也十分反抗的扭动了几下。
“对不起，对不起。”
张驰连忙松开了顾虞薇，他打量着顾虞薇这张十分青涩的脸蛋，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泪水划过他的脸颊，滴在了蓝白色的校服外套上。
“还能见到你，真的……太激动了，这种感觉，真的……难以言喻！”
张驰深呼吸了好几下，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他现在有太多话想对顾虞薇说了，可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你哭什么呀！我不就是没答应和你在一起吗，你这么大的人了，马上就要读高中了，怎么还哭鼻子……”
张驰看着那张脸蛋，半天也说不出话，多年来积压在内心的情感，化作了一个吻。
他猛地抱住了顾虞薇，深深的吻在了她的嘴唇上。
“喔哦——”
教室内，一片哗然，所有的同学都看向了正在亲吻的两人。
直到一声严厉的呵斥响起：“张驰！你在干什么！”
班主任马庆发看着这幅画面，气的抓着折扇的手都微微颤抖，他指着两人呵斥了一声，然后冲了上来，用语文课本对着张驰的脑袋上就来了一下子。
“啪——”
张驰正深情拥吻到忘我的境界，耳朵里什么听不见，但是脑袋上传来的疼痛，让他提前结束了这场拥吻。
他松开已经吓得眼泪婆娑的顾虞薇，抬起头一看。
古板的长方形黑框眼镜下，一双严肃的小眼睛，虎视眈眈的瞪着张驰。
这张不苟言笑的脸上，还没什么皱纹，比张驰记忆中的要年轻许多。
“庆发！”
张驰上去给了班主任一个大大的拥抱，拍着他的背说道：“以前还没注意到，原来你年轻的时候，挺帅啊！”
“啪——”
马庆发黑着脸，用力推开了张驰，用语文书在他的脑袋上又敲了一下：“张驰！你想造反是不是！”
张驰被班主任这两下子敲的，眼泪都疼了出来，但是脸上却挂着笑容：“打人还是那么疼！”
张驰说完，扭头看向顾虞薇。
她缩了缩脖子，眼泪汪汪的看着张驰，带着哭腔说道：“张驰！你个大混蛋！呜呜呜……”
张驰却一点也没有认错的意思，掐着她那满是胶原蛋白的小脸，笑嘻嘻说道：“我下辈子一定娶你！”
张驰说完，在全班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的走向了窗户边上，他扭头对班里的众人说道：“再见了同学们！
梦场美梦也该醒了……”
然后，看都不看一眼，就纵身一跃，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啊啊啊啊！”
“张驰跳楼啦！”
……
教室内陷入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