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归曾经居住的山崖小屋外,有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整个天山爆炸声不断,到处都是乱象,白光流射,缝墙补漏,忙得不亦乐乎。
可这人闲庭信步,好像一切与她无关,她的眸子是罕见的灰色,一身雪袍,五官精致柔美。
正是素媛。
她轻车熟路,在山崖之上找到了暗门的开关,踏在阶梯之上,缓缓前进,移开石板。
素媛来到陈潜室的洞府,四处打量后,嘴角微翘。
她端坐在专属于陈潜室的蒲团之上,微微闭目,一股股灰气散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然而有人轻笑道:“陈师兄可曾邀请你到这洞府做客啊?”
那声音温润无比,听着便令人想到茁壮成长的一片绿茵。
素媛立刻睁开眼睛,眼中微有骇然之色,她刚才绝对已经仔细探查过,此地绝无第二个人。
然而那袭绿袍就是这么突兀的显现在她眼前,这人五官精致,近乎完美,甚至看不出男女,唯有耳朵略尖。
绿袍之上,繁复无比的法纹令人头晕目眩,素媛只是看了一眼,浑身便开始长出绿叶青草。
绿袍人继续道:“不请自来,多少有些唐突了吧?等我师兄来了,再与你论道一场好好说道说道!”
话音刚落,这座洞府外沿,缓慢爬出无数青藤,将两人封闭在其中。
素媛冷笑,随后叹息道:“陈潜室果真宝刀未老,并非浪得虚名,他是怎么知道,我们会谋取封魔塔的?”
绿袍人道:“封魔塔这等重要之物,就是清净宗覆灭了,也得有人看管,没什么好稀奇的。”
素媛点点头:“我只是以为,清净宫中坐镇一位八境,已经是所有了,毕竟如今清净宗过半人员都已经下山…”
“也罢,事已至此,夫复何言?道友,你与我同是妖族吧?可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
绿袍人笑笑道:“你我虽同是妖族,却非同道,何称道友?在我看来,尔等只是一群助纣为虐的蛀虫罢了。”
素媛沉默了:“与魔族同分天下,不无不可,当年人族酷烈,执掌九州,可有我妖族容身之地?”
“所以便打开天煞之门,放入天外魔族?人族势大,没有容身之地。魔族势大,世间无一妖族!到底哪个后果惨重一些?”
绿袍人冷笑一声:“人族覆灭,妖族安存?”
素媛叹息一声:“道友不必再劝,开弓没有回头之箭,在下易姝,日后战场上,不必留手!”
绿袍人冷笑一声:“天山顾长青!”
下一刻,无数青藤之中,生命之气喷薄而出,将素媛直接卷成飞灰!
不多时,一道少年身影着急忙慌赶来,见到顾长青后松了口气,说道:“顾师兄,没出事吧?”
顾长青摇了摇头:“没有,那位只是分身来此,在我面前没有抵抗能力。”
葛闳心有余悸道:“他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够在天山魔化我宗弟子?就是魔师来了,也不一定能做成此事!”
顾长青道:“应该是一只寻宝鼠,只是修了魔道,会些操控人心的法子,再以天生隐匿神通,勉强能在天山如此施为。”
“他应该在我天山经营多年了,放弃得如此干脆,想来还有后手,这些日子,你我得小心些了。”
随即,顾长青顿了一下,还是问道:“对了,徐净慈那丫头没下山吧?”
葛闳道:“没有,她还在封魔塔中,照看历代殒命的我宗上三境尸身呢。”
顾长青脸色复杂,叹息一声:“那就好,若事有不测,也只能是…”
葛闳沉默片刻,说道:“有两个小子没能赶上飞舟,你看是不是送他一送?”
顾长青愕然:“是谁啊?现在的新弟子,怎么一个个这么不着调了?这也能掉队?”
葛闳道:“是那个孩子,他今年入宗了…”
顾长青微微愣神,感慨道:“一转眼,那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吗?掉队的好,我恰好见他一见。”
葛闳点点头,两人身化流光,现身在清净宫外。
顾长青第一眼便认出了莫忘归,眼神极其复杂,他嘴唇微动,最后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莫忘归也好奇打量着这人,从这人的装束不难猜测,单纯青一定跟他有关系。
难道这位就是单纯青的师尊?另一位八境修士?
而且当初演武场试炼,从雪亭座位来看,这位的地位颇为特殊,几乎与阴鸷相等。
葛闳忙介绍道:“这是你们顾师叔,还不快快见礼。”
莫、李二人忙施礼道:“见过顾师叔!”
顾长青难得笑了笑:“免礼免礼,掌门师兄时隔数十年再次收徒,实在是宗门大幸,对了,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莫忘归。”
“李太玄。”
两人纷纷说道,但顾长青却只在意莫忘归这个名字,默默念了几遍,神情极其复杂。
他半叹半笑:“莫忘归…好名字,长路漫漫,莫忘归期。”
莫忘归有些疑惑,他能感受到顾长青对自己的善意,与对方情绪的复杂。
顾长青正色道:“好了,此去武威,你二人错过飞舟,路途遥远,你们葛师叔请我送你们一送。”
他一踏地面,清净宫玉砖之上,便从他脚下弥漫出青色符文,很快形成一座法阵,将李、莫两人囊括。
顾长青盯着莫忘归道:“此阵能直接将你们传送到武威城,不过地点并不精确,可能是城内,可能是城外,此战凶险,万事小心!”
两人点头应允,然后法阵青光大显,在一片光华之中,莫、李二人瞬间离开了清净宗。
顾长青浑身一颤,脸色苍白了许多,望着天际明月,悠悠一叹。
此刻清净宗内,冰块到处散落,所幸建筑并未折损,倒是没有出现残垣断壁的凄惨景象。
十数个七境修士缓缓靠在两位八境大佬身边,他们心情沉重。
这是清净宗立宗以来,第一次受到魔族袭击,这是具备象征意义的事情,说明了很多东西。
这一场大战,真的与往常不同。
他们不得不担忧自己情同手足的师兄师弟,不得不担忧那些与他们亲如父子的徒弟。
………
武威城外二十里之遥,有一座小村落。
此刻小村落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再也没有寻常夜晚,鸡鸣犬吠,炊烟缭缭的闲适光景。
村落中央的过道处,突然有青藤攀缘而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法阵,于是青光大放,几乎照耀了半个村子。
李、莫二人自光华之中走出,第一时间,便打量四周。
李太玄粗略看了一遍,放松下来:“没在武威城,不过是个荒村,也还行,我以为会被这法阵送到魔修堆里呢!”
莫忘归看着某处说道:“不是个荒村。”
李太玄也听到了动静,茫然看去,只见身后不知从哪冒出一人,手拿柴刀疯狂冲了过来。
“死!”
那人眼睛中满是血丝,脸庞狰狞,在月光之下,看着有些可怖,他高高跃起,举起柴刀一劈二下!
莫忘归瞅准时间,一脚横扫将之扫落,三境武夫的怪力,直接令他坠入旁边草垛之中。
李太玄精炁薄发,正要出手,却被莫忘归制止。
莫忘归低声道:“不是魔修!”
那人缓缓站起,一手捂着肚子,眼神依旧凶厉,似乎等缓过劲来,还要再进行攻击。
莫忘归笑道:“兄台,我们不是魔修!”
那人一愣,冷笑一声,没有作答,再度冲了上来,身形颇快。
莫忘归意识到魔修阴险至极,只靠空口白牙,无法取信于人,因此身形一闪,直接将此人击晕。
李太玄上前搀扶,这才看到对方蓬乱的头发之下,是一张颇有污垢的青涩脸庞,看着比自己都要小个一两岁的样子。
两人并未再遇到其他人,因此扶着此人进入了一处土垒房屋休息。
这土房之中,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座同样用土垒起来的灶台以及一张杂乱不堪,铺满干草的床。
莫忘归将这人扔到床上,微微叹息一声。
此人的状态说明了,他们虽然没有落在魔修掌控的地界,估计也是边缘地带,双方正在交战之处。
因此,莫忘归直接将一枚丁等炁石塞入玉枭莫入阵玺中,开启阵法。
李太玄仰头喝酒,说道:“这小子怎么跟疯了一样?”
莫忘归摇摇头,表示不知,他说道:“我想出去看看,你待在这里看住他。”
在这种随时冒出来一个疯子的村落,还是尽量摸清楚情况比较稳妥。
李太玄忙道:“莫兄,你一个人出去,不太安全吧?一起吧,也有个照应。”
莫忘归起身:“如果这个荒村没有其他人,他就是我们辨认地点的唯一手段,好不容易逮住,我不能失去他。”
李太玄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莫忘归一走出房门,便以情丝缠分化出一具分身,两人往两个方向探索而去。
村落杂乱无比,石块遍地,干草遍布道路,还有疑似狗粪、牛粪的可疑物品,莫忘归不得不注意脚下。
两旁的房屋寂静的要命,风呜呜吹过,月光将远方的树杈映的张牙舞爪。
乌鸦汇集于村落某处,嘎嘎的叫着,凉气沁人脸颊,像是被无形的鬼物在抚摸着。
这样的夜晚,令人心中发毛。
莫忘归脚步不停,赶往乌鸦汇集之地,他眼眸往前一看,发现远方的大树之上,吊着数人。
他们脸色狰狞而不甘,舌头长长的吐出,已经成了暗紫之色,他们垂着头,四肢无力,整个躯干正在随风飘荡。
莫忘归怔怔看着,脚下一软。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一脚踩在一张发白的人脸上,这人长发杂乱,脸部似乎只剩下一张脸皮了。
她的头如同一个干瘪的皮球,被一脚踩得面目全非。
这是吸魂纳血…魔修的手段?
莫忘归心头一紧,忙在一个干草垛处躲藏了起来,白蛇剑直接出鞘。
如此过了一刻多钟,并无任何动静,莫忘归神情有些松动。
那魔修也许已经走了。
正当莫忘归想要走出来的时候,突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出来吧,外乡人,那个魔鬼早就走了。”
莫忘归顿时止住身形,以武夫洞观之法,集中神魂之力,穿透干草垛,查看外头情况。
只见那毫无枝叶的大树之下,站着一个麻衣老者,身形佝偻,苍老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新鲜刀疤。
莫忘归见这人这般德行,更加不乐意出去了。
更何况,这老人脸上的刀疤说明了很多东西,也许曾经被刚开始碰上那个人砍过。
因此他打算静悄悄的退走,一转身,瞳孔收缩,心脏顿时停拍!
一张长满老年瘢,有一道正在淌血刀疤的人脸,近在眼前!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口黄牙:“你好啊…”
莫忘归没有做声,白蛇剑锵的一声直接出鞘,自上而落,直奔这老者。
与此同时,莫忘归一拳捣出,用上了浑身力道!
那老者微微愕然,来不及解释,身形连忙退走,直接躲了那一拳,但仍被白蛇剑疯狂追赶!
他不得不用那沙哑异常的声音道:“我真不是魔修,怎么这里的人都精神不正常了?见人就砍。”
莫忘归身形如电,用上了老芋头那套诡异拳法,近身而来,一拳轰在这老头身上。
老头倒飞而出,摔在地上,一手按中一坨牛粪。
白蛇剑漂浮在莫忘归身侧,他嘴角微微抽搐。
刚才那一拳他并未出全力,只是试探一下这个老者是不是魔修。
还真不是!
那脸上有刀疤的老者怒了,手掌一震,将秽物震掉,身上猛然冒出两道身影,带着唳啸袭杀而去!
莫忘归微微眯眼,那两道身影阴气十足,竟然是厉鬼!
他不敢大意,催动清净精炁护在身边,那两道身影顿时如同遇到克星一般,冲势顿减。
那老头愕然道:“清净宗弟子?”
莫忘归拱手道:“清净宗,呃,公孙止!”
他本来想说真名,犹豫一下还是算了。
如今莫忘归是清净宗圣子的事情,估计已经传遍了凉州,树大招风,他不想多生事端。
然而他低估了清净宗在凉州的影响力,只听那老者激动道:“公孙止?刚刚结束的那场试炼中,第二甲的公孙止?”
“老夫真是三生有幸,竟然遇上了清净宗的天骄!”
莫忘归有些愕然,这才想起来公孙止的名头也不小,最后只能苦笑。
早知道随便编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