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说完,又咕哝道:“只是公孙先生,怎么也与那疯子一般,随意砍人呢?”
这老者竟然十分委屈。
不过也说明了一件事,他遇上清净宗弟子,虽然很激动,但并不十分露怯,更是谈不上对上位者的尊重。
换句话说,这也是个老不着调的。
莫忘归嘴角微微抽搐,心说你突然出现在别人脸上,没杀了你都是好的,你还委屈上了。
你考虑过别人心脏的感受吗?
莫忘归心中如此想,嘴上道:“抱歉,这不是身处险地,一切小心为妙嘛!”
老者微微点头赞同,说道:“老朽夜鬼宗许规,来此地查验情况的。”
夜鬼宗,凉州志中有载,五百年前还是一流宗派,后来几尊顶峰鬼物被那位鬼魔吞噬,自此一蹶不振。
莫忘归道:“许道友,此地距离武威城还有多远?”
许规道:“公孙先生要去武威啊?此地距离武威的路,我也不是很熟悉,只知道大概距离,约莫在二十里左右。”
莫忘归摆手道:“叫什么公孙先生,多生分啊,如今凉州各宗联手抗敌,你唤一声道友便可。”
许规有些受宠如惊,笑道:“那行,公孙道友。”
莫忘归又问:“你说的那个疯子,可是拿着柴刀到处游走的那位?”
许规点头,叹息道:“此人应该是个二境武夫,身躯不弱,神志不清,我找上他,本来打算问点情况,没想到脸上被砍了一刀。”
“早知道就不多此一举问他了。”
莫忘归道:“意思是,你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许规无所谓道:“知道啊,来了个魔修,死了很多人呗。从千年前开始,便已经如此了。”
“我来这里,只是需要确定这个村庄还有没有幸存者,然后把他或者他们带出去,赶到附近的城池,在地图上划掉这个村名,就这样。”
莫忘归有些愕然:“只是如此吗?”
许规叹息道:“公孙道友,这只是魔族累累罪行中,很小的一笔。”
“我也只是贪心问了一下那个疯子,看能不能得到一点情报,看那个魔修是哪个魔宗的人,这情报值一块丁等炁石呢…”
莫忘归看着遍地干瘪的尸体,他们中有满头白发的慈祥老妪,有身躯短小,脸庞稚嫩的孩子,有青春少女,有书生。
有人脸上有泪,有人一脸凄然看着某处,那是他的亲人。
他们眼睁睁看着彼此死去,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也许昨天还在给自己的乖孙子缝制棉鞋,可能昨天还在田地里与伙伴玩耍,可能昨天还在这树下有说有笑。
他们的笑颜如同暖阳,原本能够驱散彼此的寒冬。
今天,这些老幼妇孺躺在地上,再没了以往的声息,暖阳再也不会升起。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如同秋后的玉米杆子般纷纷倒下。
没有人会去在乎,也没人会花精力去找那个行凶者。
唯一能证明他们曾经活着的证据,是地图上那个即将被抹去的村名。
不该是这样的,他们原本是活人!
但确实只能这样,他们现在已经是死人。
莫忘归心情复杂,转身道:
“许道友,随我来吧,那个疯子现在在我同伴手上,我们三人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他嘴里知道些情况。”
许规自无不可,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处阴森之所。
情丝缠分身搜寻东村,并无发现。
这偌大一个村庄,竟然只有那个半疯的少年一个活人!
莫忘归打出手诀,带着许规走入屋内。
此时屋中,李太玄正与那疯子一起喝酒…
是的,坐在一起喝酒。
李太玄口中念叨着:“兄弟,别喝太急了,我这次出来,也就带了十七八壶酒用来解渴的!”
那疯子并不言语,只是仰头灌酒。
莫忘归十分愕然,说道:“李兄,他什么时候醒的?”
李太玄道:“就刚刚吧,本来他还想砍我来着,闻到酒香,冷静多了。”
那疯子并无反应,只是喝酒,眼角却流下两行泪来。
莫忘归能够理解这人的悲痛,尝试性说道:“兄弟,我们三个是来查探这个村情况的修士,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讲讲吗?”
然而,那个少年疯子只是看了莫忘归一眼,并未言语。
莫忘归却大喜过望,因为对方有反应,便说明能听懂人话,能听懂人话说明能够沟通!
他忙道:“你不愿意说也可以,我们现在需要赶去武威城,请问你认识路吗?”
那少年更不搭理了,只是躺在床上猛地灌酒,过了一会儿,酒劲上来,又开始呕吐,可惜并未吐出任何东西。
吐完之后,这少年浑身一松,竟然昏睡了过去。
莫忘归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吃饭了,也想到自己出来的匆忙,没带什么食物。
许规此时道:“看吧,老夫就说这个疯子根本无法沟通。”
莫忘归则是看向这老者,询问道:“许道友,你可有带吃的?我们出来得匆忙…”
许规闻言神秘一笑:“我吃的东西,你们可能不太吃得惯…”
他这一笑,莫忘归想起了对方站在尸体堆里,又是夜鬼宗的,不由打个寒战,觉得有理。
万一他吃的是比较重口的东西呢?
然后,便看见许规拿出一个丹瓶,先摇了摇,随机倒出一枚服下,然后道:
“果腹丹,吃一枚顶三天,就是味道跟糟糠一样,你们也许吃不太惯。”
莫忘归沉默许久,接过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枚。
这丹药并非单纯提供果腹感,它是真的食物,也不知道炼丹师们怎么做出来的,味道也确实不行。
李太玄下午找莫忘归之前吃过饭,又喝了些酒,并未吃这奇怪的丹药。
莫忘归又往那少年嘴里倒了一粒,然后道:“许道友,你随我再出去一趟呗?”
许规道:“公孙道友有事?”
不知从哪找到些柴火正在灶边烧的李太玄听到这个称呼,微微抬头。
但他没有揭穿。
莫忘归轻轻舒了口气,看着外头的黑夜,说道:“陪我将那些尸体埋了吧。”
许规有些不乐意:“公孙道友,人族每一天都死好些…”
莫忘归没有让他把下半句话说完,只是道:“埋完之后,我给你三颗丁等炁石。”
许规很是不爽的老脸顿时笑开了一朵花:“行!其实我也觉得,让那些同胞曝尸荒野确实有点惨无人道了。”
莫忘归没有说什么,先找了几处民房,找出两把锄头,便要与许规再度赶往那处聚尸地了。
然而此时,变故突生。
躺在床上的那少年走出了房门,说出了一句话:“我跟你们一起去…”
莫忘归微微一笑,将自己手上的锄头递给了他:“也好!”
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锄头。
李太玄也待不下去,因此四人倒像是出门劳作的庄稼汉般,一人扛一把锄头,走向那大树之下。
到地方之后,少年的脚步开始变得缓慢,似乎只是走向那里,就能耗费他全身力气。
最后,他双膝一软,终于抱头痛哭起来。
其他三人只是默默等着他,不再有一人出声。
直到哭声渐渐变小,莫忘归才柔声道:“兄弟,走吧,我们不认识这些同族,你来辨认。”
“让他们的墓碑上有个名字吧,告诉这个世界,他们曾经来过…”
听到这话,少年才鼓起勇气站起来,继续靠近那块聚尸地。
一夜的功夫,四人辛苦挖坑埋尸,没有一个人有怨言,就连一开始为钱办事的许老头,也看着一个襁褓中的干瘪孩子脸色沉痛,久久未曾有动作。
他才刚刚出生不足月,才睁眼看了几眼世界…
四人低头劳作,心中有种莫名的东西升腾而起,他们没有察觉。
几如同深耕在黑夜中,不知东方之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