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的哭声清脆响亮。
伊拉里氏见独子被吓哭,心疼孩儿受惊,恼恨这场争执连累自家孩子,一时口不择言。
“公主何必拿一桩丧事不依不饶?不过是天命无常,宫中历来有之,逝者已然入土,何苦要连累活人日日拘谨?”
“不过一个没福气活到娶亲的孩子,值得举宫悲戚,人人禁乐,连件衣裳都不能随心穿?公主这般借死人压活人,未免太过苛刻矫情。”
一番刻薄毫无敬畏的话语从伊拉里氏口中砸出,让璟瑟浑身发冷,心口剧痛,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而绿绮刹竟有些发懵。
素衣轻垂,她心中满是错愕。
她不过是知道伊拉里氏对悼敏亲王的死毫不在意,所以在伊拉里氏入宫时故意将璟瑟带到伊拉里氏面前,好让两人产生矛盾。
但她没想到伊拉里氏竟敢如此张狂。
伊拉里氏从前不是这般口无遮拦的性子啊,从前伊拉里氏懂礼知度,如今怎敢如此骄矜蛮横。
难不成是定亲王权势渐盛,加上她顺利诞下定亲王嫡长子绵德,所以飘了?
那真是……太好了。
她当即出声训斥道,“伊拉里氏,你糊涂。”
“悼敏亲王乃是天家骨血,少年夭亡,已是世间至悲。”
“你久居皇家,本该心存敬畏,同怜殇亡,可你今日艳服过丧地,喜色冲灵,不知自省悔过,反倒口出狂悖轻薄之言,轻辱已逝亲王,漠视天家伤痛,寒尽皇室人心。”
“何谓没福气的孩子?何谓连累活人拘谨?皇家丧仪,尊卑礼制,手足天伦,在你眼中竟成矫情束缚?”
她语气陡然转厉,威仪自生,“狂悖言辞,已是大不敬,福晋可知,你方才一席话,已然是犯下大错?”
换作往日的伊拉里氏,听闻贵妃正色训斥,纵然心有不甘,也必会躬身认错。
可今日的她早已被骄气与怒火冲昏头脑,又自觉王府势大,有子傍身,哪里还听得进半句规劝训斥。
伊拉里氏抬眸,非但不惧,反倒隐隐带着轻蔑之意,当场便出言顶撞回去,“贵妃娘娘未免太多管闲事。”
“臣妇不过随口一句实话,宫中难道不是生死寻常,难道不是年年皆有。”
“宫中人人日日拘谨悲戚,难道是真心悼念?不过是故作模样,流于形式罢了,臣妇不信,圣上日理万机,会因一句家常闲话,便怪罪臣妇。”
字字顶撞,句句不服,全然无视贵妃位份,无视宫中礼制。
伊拉里氏说完,不愿再在此地受半句训诫,带着儿子扬长而去。
清风拂过,只剩满心寒凉。
璟瑟立在原地,望着那嚣张离去的背影,指尖死死攥住衣袖。
绿绮见状,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璟瑟的手,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心疼与痛惜。
她轻拍璟瑟的手背,看似句句安抚,实则字字戳在璟瑟的心上。
“公主莫气坏了身子,悼敏亲王小小年纪病逝,已是天大的可怜。”
“世人皆怜稚子早殇,人人心存悲悯,唯独伊拉里氏,毫无半分恻隐敬畏之心。”
她语气轻柔,刻意放慢语速,慢慢勾起璟瑟的恨,“她不仅丧期艳服,扰小七往生清净。”
“竟还敢直言小七是没福气的孩子,说悼念守哀,是活人拘谨,公主矫情。”
“堂堂天家皇子,在她眼中竟是这般轻贱,不值一提?”
绿绮抬眸,面露无奈之色,“本以为她只是一时失仪,却没想到她是从心里就轻贱皇家殇子。”
“想来也是如今定亲王府势大,她又诞下嫡长子,才会底气十足,不将宫中礼制放在眼里了。”
这话一出,彻底点燃了璟瑟心中怒火,好一个伊拉里氏,是笃定定亲王得势,才敢这般轻辱小七吗?
绿绮见她面色愈发冰冷,又故作温和地补了一句看似退让,实则激将的软语,“公主息怒吧。”
“定亲王府势盛,今日之事,即便委屈,也只能暂且忍下,逝者已逝,纵是争执,也无人能替小七讨回公道……”
这话一出,璟瑟都快要爆炸。
忍?她凭什么要忍?
小七死前不得安宁,死后还要被人这般出言羞辱。
对方仗着府中得势,便可轻辱皇嗣,难道她就要忍下这等奇耻大辱,让小七死后还要受此委屈?
绝无可能。
璟瑟猛地挣开绿绮的手,“忍,那不可能。”
绿绮唇角压下一抹无人察觉的浅淡笑意,故作担忧地轻唤,“公主?”
璟瑟咬牙道,“小七是我的亲弟,何人敢辱他亡灵,我绝不姑息。”
“伊拉里氏仗势骄狂,大逆不道,这般狂悖之人,若皇阿玛不施惩戒,只会让她愈发肆无忌惮,往后人人效仿,天家尊严何在?”
璟瑟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快步往乾清宫而去,绿绮眼中闪过笑意连忙跟上。
乾清宫内,皇上正伏案批阅奏折,听闻小太监说和敬公主与宣贵妃联袂求见,皇上微微抬眸,心中略感诧异,当即见了两人。
二人入殿,璟瑟不等行礼站稳,便眼眶泛红的屈膝跪地,她哽咽道,“皇阿玛,儿臣今日求皇阿玛为小七做主。”
皇上见状心头一紧,当即搁下笔,“何事如此失态?起来回话。”
“儿臣不起,”璟瑟伏地叩首,泪落衣襟,哭诉道,“方才儿臣与贵妃娘娘偶遇定亲王福晋。”
“小七新丧不久,她却一身繁花艳服,携幼子绵德穿红戴彩,招摇过市。”
“儿臣恐其喜色冲撞小七亡灵,上前劝阳,可她非但不知悔过,反倒出言狂悖,心无敬畏。”
她抬头含泪道,“她竟敢说小七早夭只是天命寻常,不值挂怀。”
“说小七是没福气活不到长大娶亲的孩子,还斥责儿臣借死人压活人,矫情苛刻,嘲讽六宫守哀皆是活人拘谨多余。”
“皇阿玛,小七尸骨未寒,亡灵未安,她竟敢当众轻辱殇王,漠视天伦。”
一番哭诉,悲愤至极,字里行间皆是愤怒与委屈。
皇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宇间温和尽数褪去,不等皇上开口,绿绮屈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添油加醋。
“皇上息怒,公主也是悲痛太过,一时难忍。”
“臣妾当时亦在场,定亲王福晋言语之间,全然无视皇家礼数,轻贱天家骨肉,言语凉薄狂妄,似是觉得皇上痛失孩子,六宫同悲,皆是小题大做,故作姿态。”
“臣妾听闻,她诞下嫡长子之后,日渐骄矜,行事愈发无所顾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皇上本就对没了的小七心有愧疚,听了两人之言,一掌拍在御案之上,很是生气,“大胆。”
“小七病逝,朕心痛至极,追封亲王,乃是天家人伦,她一个宗室福晋,也敢妄议君心,轻辱皇嗣,狂悖至此?”
“仗着定亲王府略有声势,诞下嫡长子,便敢目无君上,践踏亡灵,真是放肆至极。”
皇上盛怒之下,再不留情,当即下旨,“传朕旨意,定亲王纵容福晋骄狂无状,失察无德,治家不严,革去亲王爵位,降为定郡王。”
“伊拉里氏身为宗室福晋,丧期逾制,口出狂悖之言,辱殁皇亲,大不敬天家,禁足三个月,此后不得参加宗室大典。”
旨意一出无人敢置一词。
璟瑟伏地叩首,心头积压的委屈与悲愤,稍稍平复。
绿绮垂首站在一旁,唇角隐隐勾起。
圣旨飞速传至定亲王府。
彼时伊拉里氏刚带着绵德回府,尚在府中愤愤不平,抱怨璟瑟小题大做,宣贵妃刻意针对。
直至传旨太监高声宣完圣谕,“亲王降郡王”七个字狠狠砸落,整座王府瞬间死寂。
伊拉里氏浑身僵立,如遭雷击,脸色刹那惨白如纸,她浑身冰凉,再也无半分方才宫道之上的嚣张气焰。
永璜听完旨意,知晓前因后果,气得浑身发抖,只觉颜面尽失。
待传旨太监离去,府中下人尽数退避,正堂之内只剩夫妻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