惢心带着江与彬用最快速度去了定郡王府。
马车疾驰一路无歇,待二人匆匆踏入定郡王府内院时,却是一片凄惶。
府中下人垂首伫立,内室中死气沉沉。
早守在府中的太医见二人赶来,无奈摇头道,“惢心姑娘,江太医,定郡王福晋已是药石罔效,怕是撑不过去了。”
惢心心头一沉,江与彬来不及多言,即刻跨步至床前,伸手搭脉,指下脉象细弱飘忽,几近断绝,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
伊拉里氏双目半阖,气息微弱,一身破败憔悴,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床上人微弱的气息彻底没了。
定郡王福晋伊拉里氏,病逝于府中。
江与彬眉眼间满是无力惋惜,“福晋……去了。”
惢心看着床上长眠的福晋,心中五味杂陈,她奉娘娘旨意赶来救人,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在王府准备福晋后事时,惢心已经折返宫中,将丧讯说与了三人听。
“奴婢与江太医赶至郡王府时,福晋已至弥留之际,江太医终究无力回天,定郡王福晋已然薨逝。”
如懿闻言,伫立良久,一旁的绿绮眉心轻轻蹙起,眸中满是恻隐之色,她轻声叹道,“真是可惜了,定郡王福晋从前有端庄贤淑,温良恭顺的美名。”
“哪怕后面犯错,可这般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实在可怜可叹。”
海兰亦是轻声附和,“定郡王福晋在郡王府受了不少磋磨,落得这般结局,着实凄凉。”
如懿沉声道,“人命关天,且福晋病逝另有隐情,断不能隐瞒,宣贵妃,随我一同前往乾清宫,面见皇上。”
绿绮当即应下了。
二人整理了一下衣饰,并肩前往乾清宫求见皇上。
入殿行礼后,如懿径直将定郡王福晋病逝始末缓缓道来,言罢,她取出血书,双手奉上,呈至御前。
皇上接过血书一看,当即怒了。
他最近本就不满定郡王,如今一看伊拉里氏一犯错定郡王就抛下了发妻,任她被府中人磋磨死,让皇上简直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他儿子。
皇上一掌拍在御案,“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盛怒之下,皇上立刻让定郡王滚进宫。
待永璜匆匆入宫,跪拜御前,尚未开口时,皇上斥责便劈头落下,“伊拉里氏纵有过错,但她为你打理后院,生儿育女,你也不该如此无情,弃她如弊。”
“这般无情无义,凉薄自私之人,何以堪储君之望。”
永璜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背脊僵硬,面色一寸寸白下去,他唇瓣颤抖,一句辩驳之言都吐不出。
盛怒过后,皇上不耐挥手,命失魂落魄的定郡王退下。
大殿之内重归寂静,皇上却还是余怒未散。
绿绮这才轻声开口,满是怜惜道,“皇上,定郡王福晋早早薨逝,最可怜的便是绵德了。”
“他小小年纪,骤然丧母,实在让人心疼,定郡王一介男子,素来粗疏随性,哪里懂得细心照料稚子?府中一众妾室更是各怀心思,断然是指望不上的。”
“何况定郡王福晋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绵德,不管她死前有什么过错,但逝者已矣,咱们也该让她走的安心。”
皇上闻言,神色微缓。
绵德是皇上第一位皇孙,初降世时,皇上也曾满心欢喜,心中对其还是有两分真情的。
他轻轻叹气,“朕何尝不知,若是定郡王生母富察氏尚在人世,绵德交由亲祖母抚养,自是安稳周全。”
“可偏偏富察氏早逝,倒是一桩难题。”
少顷,绿绮眸光微转,柔声道,“皇上,皇后娘娘是定郡王嫡母,身份尊贵,由皇后娘娘抚养绵德,乃是名正言顺,无人能挑半分错来。”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皇后娘娘此前因悼敏亲王早逝,悲痛欲绝,久久难以释怀,长春宫日日清冷孤寂。”
“若是有绵德小阿哥能常伴左右,承欢膝下,也能为皇后娘娘排解哀思,慰藉心怀,添几分生气。”
皇上闻言有些迟疑,“皇后身体不好,心中郁结未散,怕是身心疲惫,无力照料稚子。”
如懿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眸子微微眯起,悼敏亲王年少早逝,无妻无子,身后空空荡荡,无人承嗣……
她故作轻叹道,“悼敏亲王早逝,无儿无女,身后亦无人承继香火,实在是令人扼腕。”
话音一转,她又道,“不如将绵德小阿哥,过继给悼敏亲王为嗣。”
皇上闻言一怔,沉吟不语,面有犹豫之色。
绿绮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定郡王宠爱府中侧福晋和格格,日日恩宠不断,想来要不了多久府中女眷便能有身孕,为定郡王绵延子嗣。”
如懿顺势接话,“定郡王日后子嗣绵延,无需忧心香火之事,绵德过继悼敏亲王,一来早逝的悼敏亲王后继有人,二来绵德亦前程安稳。”
“日后绵德可由皇后娘娘与和敬公主教养。”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让悼敏亲王有了香火,又安顿了皇孙前程,除了定郡王受伤外其余人都得圆满。
皇上思忖片刻,眉眼渐渐舒展,沉声道,“此法两全其美。”
“就依你们所言,将定郡王之子绵德,过继予悼敏亲王为嗣,日后由皇后与和敬公主一同悉心抚养。”
绿绮和如懿对视一眼,眼中藏的是无人能懂的默契。
伊拉里氏送了她们一份大礼,投桃报李,她们也乐意完成伊拉里氏的遗愿,同时也断了定郡王借皇长孙再谋圣宠的可能。
两人目光一触而逝,下一秒又同时看向皇上。
此时皇上望着案上那血泪斑斑的血书深吸了一口气,伊拉里氏惨死,后院中亦有人插手。
但他身为天子,掌天下朝政,定宗室礼法,内帷后院妇人之争是他不便插手的。
帝王插手王府后宅,失了体面格局。
良久,皇上抬眸,目光落在沉静端方的如懿身上,严肃道,“伊拉里氏之死还涉及后院,此事交给皇贵妃处置。”
如懿应是。
回宫之后,她便遣惢心带着宫中嬷嬷去了定郡王府。
此番查办是奉了皇上口谕,名正言顺,无需经由定郡王过问,直查后院诸事。
不过两日,郡王府后院所有事都被扒了出来。
原来定郡王侧福晋自拿了管家权后,因妒伊拉里氏生下嫡子,不准汤药补药送入正院。
除此之外,府中还有两位格格心性刻薄,在伊拉里氏病重垂危时,二人屡屡至正院嘲讽。
言语刻薄,讥伊拉里氏空占嫡妻之位却不得夫君宠爱,笑她体弱多病是福薄命贱,笑她守着正院形同弃妇。
惢心将一切尽数禀于如懿。
如懿知道后下了懿旨,定郡王府侧福晋,恃宠擅权,苛待嫡妻,致嫡福晋久病无医,含恨早逝。
今罚其前往皇家陵寝,终身为伊拉里氏守陵赎罪,此生不得归府,不得踏出陵寝半步。
府中两位格格不知恭顺尊长,轻狂刻薄,罚二人入皇家寺庙清修,忏悔己过。
懿旨直接送去郡王府,一时之间,定郡王府又添两分萧瑟。
嫡福晋病逝,侧福晋被罚,唯一的嫡子被皇上下旨过继给悼敏亲王为嗣,而定郡王本人更是在乾清宫被皇上当众斥责无情无义,不堪为储。
这一桩桩事都被朝臣看在眼中,人人都明白,定郡王这艘船沉了。
从前依附站队定郡王的朝臣纷纷抽身脱离这艘船,再度另寻他主。
而此刻定郡王一倒朝堂上风头最盛的变成了履贝勒。
皇上本就看重履贝勒,正好履贝勒又办好了两件差事,皇上顺势下旨,晋履贝勒为履郡王。
晋封圣旨落下,履郡王一时风头无两,成为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皇子。
履郡王一朝风光,连带其额娘金玉妍亦是更加春风得意。
从前尚有定郡王一脉可以与之抗衡,如今定郡王落寞,金玉妍满心以为日后皇位一定是她儿子的,因此愈发骄矜张扬,眉眼间尽是傲然之气。
人在高处,最易目中无人。
这日如懿邀了诸妃赏花,有几位近些年刚入宫的妃嫔环绕在金玉妍身侧,句句都是吹捧履郡王圣眷浓,嘉贵妃福气厚。
金玉妍被几人捧得飘飘然,看见一旁赏花的意欢,想起以前和其的恩怨,旧恨涌上心头,轻声讥讽道,“有些人啊,素来清高孤傲。”
“只是不知,这清冷傲骨,换得来半分前程吗?换得来半个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