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应声退下,殿内一时只剩三人。
魏嬿婉抬手,温柔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摩挲,眉眼间有着一层浅浅的忧色。
她沉默片刻,有些惴惴不安道,“前两日钮钴禄氏遣人送了一尊红玉雕刻的石榴树,石榴多子,说是贺我身怀有孕。”
“可她早前便已经送过贺礼,如今旧事重提,又送这般成色极好的红玉,无功不受禄,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总觉得她别有所图。”
绿绮静静听着,神色沉静道,“礼重于人,必有所求。”
“钮钴禄氏不会做无用之功,她平白无故对你频频示好,必然是心中有所谋划,我们不必猜也不必急,静静等着便是。”
“现在是她有所求,迟早有坐不住的那一日。”
说完她无奈地浅嗔一句,“不过就这点小事,值得你挺着这么重的身子,辛苦跑一趟?”
魏嬿婉眼中忧色未散,坦言道,“钮钴禄氏之前与皇后交好,如今皇后久病势弱,她突然转头对我百般示好,我最怕的就是又出什么幺蛾子。”
巴林湄若轻声道,“你也太过谨慎多虑了,如今皇后可没心力再谋划什么大事。”
“较之你上一次有孕,你这一次有孕可谓安稳许多。”
说罢,巴林湄若眼中泛起几分好奇之色,笑着打趣道,“也不知你这腹中是阿哥还是公主。”
魏嬿婉轻轻摸着肚子,眉眼柔和许多,“男女皆是我的骨肉,只求平安降生,无灾无难便好。”
稍顿片刻,她似是想起什么,抬眸看向绿绮,轻声问道,“对了娘娘,我听闻永珣的婚事将近,可是真的?”
绿绮微微点头,“是,钦天监已择定良辰吉日,就在三个月后,届时便可迎娶章佳大人之女。”
巴林湄若闻言顺势接话道,“说起章佳氏的阿玛,我倒是听闻不少他的动静。”
“之前章佳大人大败寒部,如今在准噶尔也是鲜有败绩。”
“听闻准噶尔内部爆发了内乱,近日意欲与我大清停战求和。”
绿绮眸中一沉,准噶尔内乱,太后怕是急了吧。
此时慈宁宫内太后已是愁云密布,他指尖却止不住微微发颤,面上看着沉静,心中已是焦灼如焚。
她此生最大的牵挂,便是远嫁准噶尔的长女端淑长公主恒娖。
当年先帝为求江山安稳,忍痛将年少的恒娖远嫁异域,恒娖孤身飘零万里,隔山隔水,数年不得归乡。
如今准噶尔内乱爆发,贵族起兵反叛,部落厮杀不止,人心惶惶,远在异域的女儿身陷乱局之中,性命安危不得而知,这让太后坐立难安,夜不能寐。
她再也坐不住了,即刻遣人传口谕,请皇上到慈宁宫来一趟。
不多时,皇上神色倦怠地踏入慈宁宫中。
等皇上落座,太后强忍心中焦灼,开门见山道,“皇帝,如今准噶尔内乱四起,恒娖孤身陷在乱局之中,处境凶险万分。”
“哀家求你,即刻下旨出兵,派人将恒娖接回大清。”
皇上闻言,缓缓垂眸,眼中藏着疲惫与难言的无奈,他缓缓道出一桩压下的事。
“皇额娘心急,儿子知晓,只是皇额娘有所不知,准噶尔此次内乱,是贵族达瓦齐起兵叛乱,他已经诛杀了准噶尔首领多尔扎,已然是自立为王。”
他顿了一下,又沉重道,“就在两日前,达瓦齐说要迎娶恒娖。”
“什么?”太后一惊。
恒娖的夫君,正是被达瓦齐斩杀的多尔扎,杀夫仇人,如今竟要娶恒娖。
这哪里是求娶,分明是要折磨她的女儿。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坚决反对,“不可,哀家绝不同意,绝对不可能。”
“达瓦齐是恒娖的杀夫仇人,恒娖怎可委身弑夫仇敌?这是毁她一生啊。”
她抬眸直视皇上,恳求道,“皇帝,章佳大人对战准噶尔向来输少赢多,让章佳大人领兵将恒娖救回来。”
可皇上闻言,缓缓闭上双眼,一脸沉重道,“皇额娘,晚了。”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此前寒部作乱,之后又与准葛尔短兵相接,连年征战,国库耗损巨大,内库早已空虚。”
“如今大清经不起大战了。”
他何尝不心疼去和亲的妹妹恒娖?
他看着恒娖年少离宫,心中何尝没有怜惜和不忍?
可他是大清帝王。
于帝王而言,江山在前,骨肉在后。
千里山河,万千黎民,从来都比一人一情重要。
他心疼妹妹,却只能为了江山安稳,忍痛舍弃恒娖一人。
“朕知晓恒娖苦,知晓她委屈。”皇上嗓音沙哑,眼中掠过几分痛色,最后化作帝王的冷硬,“可身为皇家儿女,生来便身负家国重任。”
“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命不由己,为保大清无虞,只能委屈她一人。”
这番话点燃了太后的怒火,她厉声质问,“达瓦齐所求,不过是一位大清公主,难道大清公主,就只有恒娖一人吗?”
皇上身形微僵,瞬间哑言,他避开了太后灼灼逼视的目光。
大清的公主,当然不只恒娖一人。
可达瓦齐新登王位,寻常宗室之女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能替代恒娖让达瓦齐心甘情愿接纳的唯有皇上亲生的女儿。
而皇上现在长成的女儿只有璟瑟。
让自幼娇养,从未受过半分苦楚的亲生嫡女嫁给弑君叛乱的部落首领,重走恒娖的老路,一辈子困于异域,受尽折辱,皇上舍不得。
他可以忍痛牺牲妹妹恒娖,却舍不得自己的掌上明珠璟瑟。
皇上不敢直视太后悲愤的眼睛,不敢直面自己的私心与凉薄,只疲惫地挥了挥手,淡漠疏离道,“皇额娘……您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了慈宁宫。
背影仓促,不敢回头,徒留太后一人,伫立在大殿之中。
殿内檀香袅袅,太后久久不言。
良久,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失望与悔恨。
当年先帝在时,为求江山安稳,忍痛送年少的恒娖去和亲,牺牲女儿,彼时她觉得是社稷所需,是大局大义,是无可奈何。
可如今她亲眼看着天子,公事中掺了私欲,牺牲妹妹,也不愿牺牲女儿。
若当年,她能扶持自己的亲生儿子登基为帝,今日执掌万里江山的是她的骨肉至亲,便不会有恒娖之难。
皇上走出慈宁宫,晚风掠起衣袍边角,却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愧意。
他不是不知,恒娖委屈,杀夫之仇未雪,反倒要屈身侍奉叛贼,可为了江山为了他的女儿,他只能舍弃恒娖。
愧疚之下他想着弥补一二,吩咐李玉道,“一个月后便是太后生辰,让内务府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