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太后寿辰,又有皇上开口,内务府不敢有半分敷衍,倾尽内库珍奇,连夜修缮殿宇,搭建戏台。
待到太后万寿当日,皇宫处处披锦挂彩,雕梁画栋皆缀锦绣宫灯,御花园中百花盛放,流水绕廊,香烟缭绕。
宗室王爷,王公大臣尽数入宫贺寿,奇珍异宝,千年古玉,名家字画样样皆有。
六宫嫔妃更是各展心思,争相敬献寿礼,绫罗绸缎,福寿摆件、亲手绣制的寿屏寿帔,琳琅满目,言语间更是极尽奉承。
满殿笙歌缭绕,丝竹悦耳,群臣叩拜,一派荣华之景。
太后坐于主位,一身福寿凤纹锦袍,头戴累丝东珠冠,却是眉眼沉沉,兴致寥寥。
她眼中无半分欢喜之情,眼前再盛的宴席,再贵重的珍宝,都填不了她心中的缺憾。
殿内乐曲悠扬,众人举杯恭贺,气氛喧闹,却压不住高台之上太后心中的萧索。
人声嘈杂,憋得人胸口发闷,不多时,永珣离席走出大殿,去殿外透透气。
他刚走出大殿,身后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不动声色地悄然跟了出去。
廊柱阴影暗处,永琏静立侧身,目光追随着永珣的背影,而不远处的花木掩映之间,一道纤细窈窕的女子身影,目光也落在永珣身上。
永珣对此全然未觉,独自漫步至偏殿外的长廊空地。
刚转过月洞门,便听见一阵严苛的训斥声。
一名身穿青灰色褂子的管事嬷嬷,横眉立目,厉声训斥着身前一个年纪尚小的宫女。
那宫女不过十三四岁模样,一身素色宫衣,满脸惶恐,脚边散落着一筐刚分拣好的寻常蔬果。
这小宫女奉命去小厨房送食材,没留意地面刚洒过水,脚下打滑不慎跌了一跤,将筐中蔬果打翻在地,这才惹来嬷嬷教训。
嬷嬷叉腰怒斥,扬言要罚她杖责,贬去做苦役。
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只垂首落泪,不敢出言。
永珣微皱眉,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蔬果,皆是宫中日常所用的寻常食材,并非什么御膳珍品。
他开口询问道,“这些食材,可是眼下急着要用的?”
嬷嬷一见是熙亲王,瞬间收敛凶态,慌忙垂首回话道,“回王爷,并非急用,只是例行分拣预备着的。”
永珣轻“嗯”了一声,“既然不急着用,将东西仔细捡起来收拾干净,送回小厨房便可。”
他看着嬷嬷,淡淡说了一句,“今日是太后娘娘的生辰,宫中处处该当和气喜庆,不宜徒添戾气。”
嬷嬷瞬间领会深意,连忙应下,“奴才谨记王爷教诲。”
她不敢再为难宫女,挥挥手让小宫女赶紧收拾干净退下。
小宫女如蒙大赦,含泪快速捡完地上的东西,行礼后匆离开。
嬷嬷又对着永珣行了一礼,随后亦悄然退去。
瞬间此处又恢复清静。
永珣望着远处盛景灯火,默然站了片刻,随后才转身离开。
待永珣走远,廊侧雕花立柱之后,一直隐匿身形的永琏才走了出来。
他立在晚风之中,眉目清隽沉静,眸光幽深,望着永珣离去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此时,一道清婉柔和的女声,自身花木后轻轻传来,“熙亲王这般宽厚待下,当真是难得。”
永琏闻声骤然回神,他转头望去,就见花木婆娑,晚风拂落细碎花瓣,花木间静静站着一人。
一身桃绘绣海棠旗装,袖口滚一圈缠枝莲镶边,繁花点缀发间,鬓边插一只鸾鸟簪,垂下一串莹亮玉珠,其眉目温婉,眸光清亮,正是钮钴禄雪云。
永琏静静注视着她,不言不语,过了许久才开口,“看来,你也很是关注永珣。”
钮祜禄雪云闻言,唇角微扬,反问道,“王爷何尝不是一样?”
短短两句对答,无声交锋,两人皆摸清了彼此心思。
太后/皇后准备下注了。
晚风习习,花影摇动。
两人对视一眼,摸清了对方心思,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一前一后回了大殿。
殿内依旧是丝竹铿锵,满堂荣华之景,暮色渐深,寿宴渐近尾声。
百官嫔妃依次起身叩拜退下,礼乐渐歇,喧嚣褪去,偌大正殿慢慢清净下来。
正当众人都要尽数散去之时,太后温和道,“诸且阿哥且留步。”
脚步齐齐顿住。
太后笑容浅淡,看似在说家常话,“哀家独居深宫,日日孤寂,今日生辰热闹一场,难得诸子齐聚,便都留下来陪陪哀家,解解闷吧。”
这话听似是寻常老人盼儿孙绕膝的温情念想,可落在皇上耳中,却格外耐人寻味。
太后和诸位阿哥只是面子情,今日忽然执意留住所有阿哥,其意绝非闲聊解闷这般简单。
皇上立在原地,眸光微沉,心底暗自揣测,想不明白太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可当着满堂宗室,六宫众人的面,他不便拂逆太后心意,更不愿落一个不许儿孙尽孝的名声,只得点了点头,留下了诸位阿哥。
不多时,皇上叮嘱李玉留下好生侍奉太后,便带着一众宫人转身离去,将一众皇子尽数留在了殿中。
帝王走后,殿中氛围松弛了几分,却又多了几分微妙。
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诸位阿哥,吩咐道,“都随哀家去偏殿赏一赏前朝流传下来的古卷名画吧。”
说完,她目光又落在最前方的永琏身上,略带疼惜道,“永琏,你身子素来孱弱,留在这儿歇息即可。”
随即,她又看向永珣,“永珣,你留下来陪着你兄长,若是坐着无聊,可对弈几局。”
其余阿哥无人敢多言,纷纷跟着太后前往偏殿赏画,殿中最终只剩下永琏、永珣兄弟二人。
宫灯垂落暖光,永琏有点苍白的面容上带着笑,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永珣,“永珣,闲来无事,对弈一局如何?”
永珣闻言坦然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永琏随即示意宫人取一副围棋来。
宫人即刻退下,片刻功夫,便捧着棋盒棋盘快步入殿。
永琏率先落座,抬手示意道,“请。”
永珣落座,抬手执起一枚白子落于棋盘上。
黑白棋子次第落盘,清脆轻响断断续续,回荡在大殿之中。
白子缠绞黑子,杀的难分难解,灯花噼啪轻响,暖融融的光落在二人脸上。
永琏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永珣,噙着温和的笑。
“我近日得了一方龙纹印章,你若胜了可赠予你。”
永珣捏着白子的手指一紧,心中一动。
明面上是说印章,但仅仅指印章吗?
龙,帝王象征也……
他垂眸看向棋盘,黑白交错,局势胶着,他温和的眼中掠过几丝慎色。
永琏见他不语,也不催促,手中轻落,黑子“啪”一声,稳稳落在一处,抢占了先机。
“永珣,莫要分心,”永琏声音依旧温和,“棋局如世事,稍一失神,满盘皆输。”
永珣敛去纷杂思绪,抬手,白子落下,直接切断黑子的出路,“兄长所言极是,是我走神了。”
兄弟二人此刻再无半分留手。
棋盘上的交锋瞬间变得越发激烈。
永琏心思缜密,擅长布长线,看似退守,实则暗中布下层层圈套,引诱对手踏入埋伏。
因此棋盘上黑子步步沉稳,不急于强攻,一点点蚕食白子的地盘,每一步都留着后手,藏着算计。
永珣性子宽和,落子却不软弱,他不执着于死守,一旦看见破绽便果断切入,白子灵动,见招拆招,每当永琏布下圈套,总能寻到破绽,将黑子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都没说话,殿中只剩下棋子叩击棋盘的清脆“嗒、嗒”之声。
外面宫人们垂着手低眉敛目,只远远望着两位王爷对坐弈棋,听不见两人说话,但看两人之间的氛围,感觉应是一派和睦温情。
哪里知晓棋盘之上,每一次落子,都是人心与权术的较量。
永琏落下一枚黑子,封住白棋向外扩张的要道,他抬眸看向永珣,淡淡开口,“你棋艺长进不少,方才我原以为,你会舍掉这片白子。”
永珣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棋子,从容回道,“弃子容易,守势难,若是轻易舍弃,全盘气势便散了。”
“兄长此前去行宫数年,如何知道弟弟我到底是何样呢。”
话音落下,白子斜斜一放,反手逼得黑子不得不回防。
永琏眉梢微挑,他这位弟弟藏得可真深。
手上黑子落下,再度出击,直逼白棋腹地,招法凌厉,永珣从容应对,白子缠绕而上,反复拉扯,一来一往,棋局反复易手。
时而永琏抢占先机,逼得永珣节节退守,时而永珣抓住永琏一处微小疏漏,反手突袭,逼得永琏凝神思索许久。
暖黄灯光映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黑白棋子堆叠,局势瞬息万变。
永琏的棋,步步设局,诱敌深入,永珣的棋,静水藏锋,看似不争,守中带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