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里的银杏叶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晴空下伸展着,像逆光中细密的墨线。
戈壁基地在入冬之前完成了装置的全套维护保养,超导磁体低温系统、真空腔体、内壁材料、偏滤器组件、燃料循环管路——所有核心部件都被逐一检查校准,替换了少量到达设计寿命的易损件之后重新封存待用。
邹小东在维护记录上签了字,对吴浩说明年春天的点火窗口之前装置随时可以重新启动。
童娟牵头的并网技术规范编制工作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电科院的专家组完成了一轮独立验证,对浩宇提交的核心参数数据进行了反复核算,结论是数据可靠、方法合规。
标准草案计划在明年年中完成征求意见稿的编写工作,年底之前正式发布。这份标准的发布将标志着可控核聚变在东大从“前沿科研工程”正式进入“规范化商用产业”的阶段。
从此以后任何人建聚变电站都必须按照这套标准来设计、施工和验收。
吴浩的办公室里,那盆绿萝在张俊的暗中照料下熬过了一整个秋冬。它的藤蔓已经顺着窗台垂下来将近一米长,叶片虽然不算茂盛但也绿得倔强。
吴浩偶尔会在接电话的间隙给它浇一杯隔夜的凉水,浇水的时候会想起童娟说的那句话——把节奏放慢一点,每一个参数都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绿萝不在乎节奏快慢,它只是在窗台上安静地长着,每天多长一点点,不知不觉就垂下了半面墙。
一个寻常的冬日傍晚,安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覆在园区路面上,被路灯照得泛着细碎的银光。
吴浩加班到很晚,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一片漆黑。
他沿着声控灯渐次亮起的走廊往电梯间走,在路过张俊办公室时看到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他推门探头进去,看见张俊和杨帆两个人正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低声讨论什么,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波形对比图。
张俊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说,老吴你过来看看,杨帆刚跑出来的新数据。吴浩绕过椅子走到屏幕前面弯下腰细看。
那是一组将正面花纹内圈环带数据与等离子体万秒实验中长时程规则化排列的频谱做交叉映射分析之后生成的波形图。
两种来自完全不同物理系统的数据被放进同一个坐标系之后呈现出的结构相似度比之前任何一次分析都更清晰——不是百分之九十几的吻合,而是在某些特定频段上达到了近乎完全一致的程度。
杨帆指着屏幕上一段被放大的曲线说,这不是单纯的信息编码同源性,这段曲线的结构特征和等离子体在长时程运行中自发产生的规则化排列模式的数学基底完全重合。
制造者不只是用等离子体物理的语言写了一封信,他们可能在更早之前——在他们自己的聚变实验装置上——也观察到过同样的自组织现象。他们不是在刻意用某种物理语言编码,而是在用他们自己的等离子体装置中自然涌现的那套数学结构来组织信息。
这就像是两个从未见过面的文明各自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了同一品种的树,然后各自用树上结的果子酿了同一种酒。酒的味道之所以相同,不是因为谁模仿了谁,而是因为他们用的是同一棵树上的果子。
三个人围在电脑屏幕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雪花从黑暗中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办公室里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安静中嗡嗡低响,和屏幕上那些静止的波形图一起构成了一幅无声的画面。
良久之后吴浩直起腰来说,把这篇分析写完整,数据和论证要严密,结论部分保持克制,先内部存档,暂时不对外发表。
杨帆点了点头合上了电脑。张俊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拾整齐关掉台灯,三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往电梯间走。声控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黑暗从走廊尽头缓缓合拢过来,像深空探测阵列的屏幕上那些静止的波形一样安静而笃定。
安西的冬天总是来得干脆。
一场西北风过后,气温骤降十几度,园区里的喷泉池结了薄冰,早晨起来能看到冰面上凝着一层霜花。
吴浩裹着一件外套站在喷泉池边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池底那几尾锦鲤在冰层下面缓慢地游着,动作比夏天迟钝了许多,像是在水中打盹。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个时候,杨帆在戈壁基地完成了预测型算法的第二轮升级,邹小东的新材料中试样品刚刚通过疲劳测试,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讨论春天的点火窗口。
那场火后来烧了一万一千秒,把人类可控核聚变的纪录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今那场火的余温已经化作了安西市民家中取暖的热力和灯光,而他们手头的事情却一件都没有少。
方研究员的第三代自愈合材料在入冬之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在一次项目例会上展示了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样品——浅灰色的陶瓷基复合材料,表面光滑致密,肉眼看上去和普通陶瓷片没什么区别。
但当他用激光在样品表面烧出一条微裂纹之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凑近了想看个究竟。样品被放在加热台上,温度缓慢攀升至接近聚变装置内壁的工况区间时,那条裂纹的边缘开始发生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
裂纹没有消失,但它的尖端不再尖锐,边缘变得圆钝,两侧的基材之间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填充物,颜色比基材略深一些,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均匀的玻璃态结构。
方研究员指着显微镜画面说,这就是埋在晶界里的修复性填充物颗粒在起作用。裂纹生长到晶界处时,局部摩擦热和应力集中触发了填充物颗粒的熔融,液态填充物沿着裂纹缝隙渗透进去重新凝固,把裂纹的尖端钝化成了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