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小东在产线旁边站了一整天看着隧道窑的温度曲线缓缓爬升。
他和方研究员蹲在窑尾的出料口前面等着第一批样品推出来，两个人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工装戴着防尘口罩，蹲在水泥地面上小声讨论着下一轮参数微调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从车间高处的天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两个人沾满粉尘的肩头。
童娟牵头编制的聚变并网国家标准征求意见稿在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完成了初稿。厚厚一本，正文加上附录将近三百页，涵盖了从装置设计、材料选型、运行参数到并网接口、继电保护配置、电能质量指标的完整技术链条。
这份标准一旦正式发布，将彻底结束可控核聚变在全球范围内没有统一并网标准的历史。
她把初稿送到吴浩办公室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这段时间她几乎每周都在安西和BJ之间往返，飞行记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个航班号。
吴浩翻着那份初稿从头到尾看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童娟坐在沙发上端着杯热茶慢慢喝着，偶尔回答他一两个关于具体参数设定依据的问题。
吴浩合上初稿说这份标准不仅仅是技术规范，它实际上是聚变电力产业化的法律地基。有了标准之后从设备制造到工程验收、从电力交易到安全监管都有了可操作的依据。
接下来可以考虑启动更大规模的聚变电力推广计划了，之前讨论过的全国第二批并网项目选址可以提上日程。
童娟眼睛里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专业的冷静。
她说第二批选址的筛选已经做了前期调研，初步圈定了几个候选区域——西北地区的几个能源结构偏重、对清洁电力需求大的省份，都有现成的超高压输电走廊可以就近接入，不需要大规模新建线路。
她建议先让技术团队对候选区域做一轮实地踏勘，评估当地电网的消纳能力和接入条件，再结合地方政府在土地、税收和产业配套方面的政策意向做综合比选。
吴浩说她已经把功课做到前面了。童娟放下茶杯笑了一下说这本来就是她的分内事。
戈壁基地的装置在整个冬天都处于维护保养后的静置状态，直到冬末春初的某个清晨，杨帆带着团队重新启动了真空预抽流程。新一轮实验不是追求更长的单次脉冲时长，万秒纪录已经足够用了。
这次实验的目标是验证装置在极限脉冲频率下的稳定性——模拟未来更大规模并网之后可能出现的密集调峰工况。每天多次点火、每次万秒级、中间冷却间隔被压缩到比正常并网工况更短的极限值。
第一轮密集脉冲测试跑了一整周。等离子体在腔体内反复点燃又熄灭，约束偏差曲线在不同脉冲之间保持了一致性，内壁材料的温升曲线在每一次热循环之后都精准地回到基线。
储能系统在毫秒级响应的节奏下稳稳地平滑着每一次脉冲之间的功率波动。
杨帆在实验日志里写了一段话。他说装置的状态比去年同期更好，不是因为哪个部件换了新的，而是因为长期的运行让所有系统之间的配合进入了最默契的阶段。就像一架被反复调校过的精密仪器，每一个螺丝都在它最该在的位置上，每一组参数都找到了最优解。
冬天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尽头。园区里的银杏树依然光秃秃的，但树根周围的泥土已经开始松软湿润。
有几丛性急的野草从去年的枯叶堆里冒出了嫩绿的尖芽，在清晨的霜露里瑟瑟地抖着。安西老城区那些杏树的花苞还紧紧闭合着，灰褐色的萼片裹住里面一点隐约的粉白，像是在等一个还没到的时节。
吴浩在一个寻常的早晨绕着研发中心走了一圈。环形碎石步道上还残留着昨夜那场小雨的水渍，空气里裹着泥土被雨水浸湿之后特有的清腥气息，混合着远处食堂飘来的蒸馒头的淡淡面香。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给张俊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中午小食堂做臊子面的话帮他带一碗上来。
张俊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今天中午有臊子面。吴浩抬头看了一眼食堂方向烟囱里飘出来的淡淡白烟，说闻出来的。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步道尽头站了一会儿。视线越过园区围墙往远处看，能看到安西市区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更远处戈壁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座高压输电铁塔的轮廓在晨光中延伸成一条细线——那是去年童娟在工地蹲了几个月架起来的输电走廊，把戈壁深处那颗微型太阳的能量源源不断地送入城市。
再过不久又是一个新的春天，到时候戈壁滩上的野草会重新覆盖那片被推土机和打桩机翻过的土地，试点工地的围栏外面又会开满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
随着天气主角变暖，安西连着刮了好几天的沙尘。
天空黄蒙蒙的，空气里裹着细密的土腥味，窗台上每天都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园区后勤的人拿着抹布挨个办公室擦窗台，擦完不到半天又落了一层。吴浩索性把办公室的窗户关严了，只留一条缝透气。那盆绿萝倒是不在乎沙尘，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新抽出来的几片嫩叶在浑浊的光线里绿得倔强。
沙尘过去之后天忽然就蓝了。
那种蓝是戈壁的春天独有的——透彻、干净，像被水洗过的玻璃。远处的雪山轮廓清晰得仿佛近了几十里，雪线以上白得晃眼。园区里的银杏树终于开始冒芽，嫩绿的芽尖从光秃秃的枝桠上钻出来，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吴浩早晨绕着研发中心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鞋面上沾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杨絮。那些白绒绒的絮团在步道边缘滚成一团，像被谁随手丢在地上的棉球。
戈壁基地的新一轮密集脉冲测试在沙尘季结束后正式启动。杨帆这次把实验节奏提得很紧——每天点火数次，每次万秒级，中间冷却间隔压缩到比正常并网工况更短的极限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