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大伙照旧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心事重重的江洵找到了姜沉。
姜沉似乎也知道江洵会来找自己,看到江洵后就把他带到营地外的悬崖边,二人席地而坐,沐浴着皎洁的月光。
“说吧,有什么想问的”
江洵欲言又止。
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早上那件事?”
“别纠结了,事实就是你猜的那样”
“那人真是邪修?手上沾着数千百姓的鲜血?”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惶恐不安的少年,姜沉也有些不忍。
越是善良的人越难过这关,但是没有办法,要想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有些事情是必须要面对的。
回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握剑杀人,才八岁,但是为了唯一的妹妹,当时也别无他法。
但是当时那种惶恐,不安,自责,还是让八岁的姜沉不知所措,事后缓了很久才从那种情绪中走了出来。
姜沉其实挺羡慕江洵口中那个家乡的,天赋人权,人人平等,没有战争,再强的存在也不能随意的剥夺他人的生命,可以按自己的天性随心所欲的活着,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虽然大家都不能修行,普通人也只有区区百年的寿数,但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姜沉觉得百年岁月已经远远足够了。
“就像你猜测的一样,早上的事情是我们五个为你主导的一场戏。我们早就找到了他的位置,分开追自然也是幌子,我们其他四人也是在你们俩发信号之前就已经在隐匿气息藏在那附近了。
老六你战斗意识可以说是非常优秀,天生的战斗胚子,全程都打得不错,没给对方任何机会。
但是也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在你家乡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你会下不去手,哪怕对方招招都是奔着杀你来的,哪怕争斗中你一个不慎就会丢掉性命,你最后还是选择了伤而不杀。
于是老五这才又加了一把火。
危急时刻你还是选择了为救老五而破杀戒,那一刻我们几个都很欣慰。
不过那个邪修的事是真的,他犯下的事情也是真的,这种货色换在任何地方让我遇到都是一剑挑之,所以你不必自责。
”
看着陷入沉思的江洵,姜沉顿了顿,又接着开口说道: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我们为啥对你这么好吗?
因为对我们来说你太纯净了,自你说的遥远之地来此的你和我们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你性格虽然有些软懦,但是你知恩图报,重情重义,让人很容易相信你。
这些在盛世是优点但在乱世却是致命的缺点。
俗话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只能说你来得正是时候吧。
我们五人其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参与这次任务的。
这种特殊的时候,又是在这人迹罕至的南荒,我们五人也是难得的展现出了各自曾经藏在心底的那点善意。
你的到来也正好成了我们几人释放善意的决堤口,大家也就都不藏着掖着了。
凡人视修士为神明,认为只要成为修士就能纵横天地,主宰一切。
然而真实的修行界却比凡世危险残酷无数倍。
随着修士掌控力量的放大,同时放大的还有其内心的无尽欲望。
作为山泽野修的我们,处在修行界的最底层,时时刻刻面临着各种拼杀与算计。
心善的人哪怕天赋再高也不容易在这条血腥的路上走远,只会早早的成为别人路上的垫脚石。
我们五人在修行之前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是自踏上这条路开始,我们就没得选择了。
与你平日所感受到的不同,我们五人在外时可不是啥善茬,每个人手里都是有不少人命的。
我自八岁握剑,至今剑下亡魂不知凡几,其中有作恶的凡人,也有争斗算计的修士。
你二哥,孩童时期从灭门之祸中侥幸逃脱,卧薪尝胆,不择手段,历经千难万险得以在凡人江湖中争得魁首,灭仇家整个凡人门派三百多号人。
后踏入修行界,为争夺修行资源,一杆精铁长枪下也是多了不少亡魂。
你三姐,四哥。二人出身凡人落魄世家,别看他俩身上不少的书卷气,但是青梅竹马的二人为了生存,联手击毙的散修也不少。
至于你五哥嘛,别看他平时装的跟个病秧子似得,但是论杀的人,他得排第一,凭借一手精湛的毒术,阴死了不少修为远高于他的修士。跟他发生争斗的,极少有活口。
当然,滥杀无辜的事情我们还是做不出来的,这其中都是些与我们存在冲突并且也想要取我们性命的人。
你要说这里面有没有那种罪不至死的?
那肯定是有的,但是为了活命,别无他法。
修行者比凡人更疯狂,你被盯上甚至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不杀他人,我们就会被他人所杀,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们都不得不去学着冷酷、残忍、阴险,甚至毒辣。
而这,也是你日后所必须经历的,我们可以,也愿意庇护你一时,但是我们是没办法庇护你一世的。
与你家乡不同,修行界没有律法陈规,只讲力量,万事都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一切行为准则都是为了利益,如果你想要保护好身边的人,唯有拳头上比他人更硬,脑袋里算计得比别人更远。
别无他法。
人往往比妖族更可怕。
吾辈修行,修来修去也不过是修一个问心无愧。
你记住,往后与修士打交道,必须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提防除自己外的所有人。
不冒头,冒头容易被人当枪使。
不落后,落后容易被小人惦记。
遇该杀之人,在不危及自己的情况下,杀。
遇欲取自己性命之人,则不必再费力去区分此人该不该杀,杀。
其他的则是问心无愧便可。
不管你愿不愿意。
为了能在修行界活下去,我们需要千百张面孔。
也可以随时随地舍弃千百张面孔。
但是老六你得记住,这其中只有藏在最深处的那张面孔不能丢。
那张面孔在,你才是你。
”
江洵怔怔无言的听着,浑身竟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江洵一时也分不清冷的是这皎洁的月光,还是老大口中那看似轻松却振聋发聩的话语。
回想起白日亲手了结了邪修愣在原地半天的自己,江洵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几位兄长的苦心。
姜沉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修行界的冷酷残忍面纱揭开了。
江洵此刻才明白以前自己向往的修行界似乎并没有书上写的那样美好。
大家都仙风道骨,坐而论道,斩妖除魔,造福黎民的修行界传说,只是存在于神仙志怪的小说画本上,那似乎只是凡人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
大道无情。
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的江洵只觉得夜色似乎更冷了。
怔怔无言半天才开口问了另外一个自己关心的问题。
“老大,眼下离咱们任务期满已不足半年,安全回去,相信以我们小队的实力似乎不是什么问题吧,但是为何大家对此似乎还是这么悲观呢?”
姜沉闻言也是一愣,随即开口道:
“你小子接受能力挺强啊,我还以为你会首先想着质疑我说的这些话呢,后续驳斥你的说辞我都大致想好了。准备和你辩个三天三夜呢。”
江洵淡然一笑说道:
“虽然老大你描述的修行界和我曾经所预想的天差地别,但是两者之间选一个的话,那自然是无条件的相信老大你说的啊。尽信书不如无书。至于老大你说的到底是对是错,以后有机会再亲自去慢慢丈量。”
姜沉也是一笑:
“哈哈,你小子倒是挺豁达。
关于回去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妖族虽有异动,但是凭借咱六个的实力,平安回去还是没啥问题的。”
只是夜色下江洵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姜沉这一笑时嘴角的那抹苦涩。
听完姜沉的解释,江洵内心的那一丝不安也被自己抹去了。
看着又陷入沉思的江洵,姜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样陪江洵横躺在草地上,欣赏着略带清冷的月色。
还能再看几次这般满月呢?姜沉自己心里也没底。
一夜无眠也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