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恢复官爵、退离河中以后,朝廷以为京师危机已经过去,于是下诏让刘知俊撤出三桥,只留一千人暂守咸阳。
宣诏中使在军营里等了半日,刘知俊只回一句:“军粮未齐,盗贼未靖,不敢撤。”
“不敢撤”三个字,写得十分忠心。
第二天,李茂贞的奏表也到了长安。前面大半篇都在表忠心,最后才提出:若坚持撤军,须先补齐五个月军粮、犒赏和战马折损。
李晔看完只问:“请他来时,不是已经给了三万石粮么?”
没人回答。
这便是晚唐的护驾。
来要钱,走也要钱。不给,便继续留在你家门口护着。
凤翔军不但没走,还在渭桥收起“护驾钱”。京兆府扣下几个截粮军士,刘知俊当夜便围住县廨把人接走。李茂贞反倒先告京兆官员阻挠军需,请求罢免,又举荐亲信接任咸阳令。
李晔不答应,他便说要亲自率军入朝,待罪陈情。
这句话同样忠心得很。
天子若准许,他就带兵进长安;天子若不准,便只能先答应前面的条件。
崔胤当初建议召凤翔军护驾,如今又只能起草诏书,一面夸李茂贞忠勤王室,一面请他体谅朝廷难处。最后,被围的县官遭贬,李茂贞举荐的人做了咸阳令。
从此京西官员拿到中书任命以前,往往要先去凤翔进奏院拜门。百官私下都骂李茂贞跋扈,可轮到自己求官,凤翔荐书却比朝廷敕牒还好用。
李晔无兵可用,只能把目光转向华州韩建。
韩建,字佐时,许州长社人,早年不过是忠武军中一名普通士卒。黄巢之乱时,他跟随忠武军四处征战,后来据有华州,被朝廷授为镇国军节度使,也算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物。
此人在天下诸镇中名声不算响亮,论打仗远不如李克用、朱温,论地盘也比不过李茂贞。但韩建有一样本事:他很少替别人赌命,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可以伸手。一个寻常士卒能在乱世里爬到节度使,靠的正是这份现实。
韩建护送张濬退入华州后,关上城门、清点粮仓,又收拢数千神策败卒。朝廷希望他牵制凤翔,李茂贞也送来礼物,请他联名逼迫长安。
两拨使者同一天抵达,被韩建安排在驿馆东西两院。
亲信问道:“节帅准备帮谁?”
“诏书收下,凤翔的礼也收下。”
“那兵呢?”
“一兵不动。”
韩建冷笑一声。
“朝廷让我替它打凤翔,凤翔又想让我替它逼朝廷。一个拿不出兵,一个舍不得粮,倒都觉得韩某好骗。”
至于张濬和孔纬,朝廷催他交人,他只回复道路不靖、二人有病,病愈以后自然遣送。
什么时候病好,当然由韩建说了算。
张濬这一败,让李茂贞看见长安无兵,于是把兵伸进京畿;也让韩建看明白另一件事。
没有兵的天子虽然不能号令天下,却更容易被人握在手里。
长安发出的第三道诏书,连三桥大营都没能带出去。
中使宣读完诏书,刘知俊依足规矩,率众叩首,山呼万岁,随后命人将神策军名册抬到帐前,一把扔进火盆。
八百多名神策败卒,早已被拆散编进凤翔各营,连衣甲都换了。原神策军一名都头不肯交旗,当场被打断双腿。随行军吏想要阻拦,也挨了几刀背,半天没能爬起来。
刘知俊倒没为难中使,还亲自把诏书供进帐中。
“诏书末将接了。”
“可神策军已经散了,人从哪里交,还请朝廷教我。”
名册烧了,人换了衣服。昨日还是天子亲军的八百人,今日已经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归天子所有。
刘知俊随即劈开咸阳官仓,又在渭桥收起“护驾钱”。货物看中了,留下一张凤翔白条便可拉走。商人拿白条去长安兑钱,度支司却说凤翔军的债不归朝廷管。
可凤翔军明明是朝廷请来的。请来要粮,请走要钱,给不起便只好让他们继续忠心耿耿。
数日后,这份忠心终于进了长安。
凤翔军驻扎京西以后,每日都有人持凭信入城采买。起初只是赊酒、抢马,京兆府不敢过问,胆子自然越来越大。
这日数十名军士在西市喝得烂醉,不肯付钱不说,还砸开旁边绢铺,将绢帛和铜钱装上驮马。店主抱住马腿哀求,被一刀砍翻。
见了血,事情便收不住了。
乱兵又闯进附近民宅,搜掠金银,奸淫妇女。有人反抗便当街杀死。西市哭声大作,巡卒和武侯见到凤翔军旗,纷纷掉头就跑。
京兆尹知道再退一步,明日整个长安都不用设官了,只能调集府兵封锁坊门,围捕乱兵。双方在街中厮杀半个时辰,京兆府死了十几个人,总算抓住二十余名落单军士,准备第二日公开斩首。
消息传到三桥,刘知俊只问了一句。
“朝廷要斩我的兵?”
当夜,他点起两千人,直奔金光门。
守门校尉不敢开门。刘知俊也不急,只让人冲着城头喊话:一炷香内不开门,便是京中奸臣图谋杀害勤王将士,凤翔军只能自行入城救人。
城头急忙派人入宫请旨。奏报还没送到宣政殿,凤翔兵已经推来从官仓抢走的粮车撞门。
守军放了两轮箭,死了几个人,先乱了。有人干脆从里面打开侧门,只盼凤翔军救出同袍便走。
这显然是在做梦。
两千凤翔兵涌入长安,刘知俊直扑京兆府,杀散府兵,放出被捕军士。京兆尹穿着官服出来喝止,话还没说完便被按倒在地。
凤翔兵没有杀他,而是用绳索捆住双手和腰,系在亲兵马后,一路拖过西市。
把活着的京兆尹拖过长街,才能让所有人看清朝廷的官如今值多少钱。
那两千军士随即返回西市报复,砸门、纵火、抢绢、掳人。官员宅邸尤其受欢迎——做官的人家里,肯定有绢。
一名朝官听说乱兵闯进自己家中,连夜赶回去,只看见府门洞开,老母死在庭中,妻女已经不知去向。
他穿着朝服跪在朱雀街上,抓住一队禁军求他们救人。领头军士却让他先把官服脱了,免得再招来凤翔兵。
直到次日天亮,刘知俊才退出金光门。
凤翔军赶着装满财货的车辆,马背上绑着掳来的妇人,后面还拖着只剩半条命的京兆尹。城头守军看着他们离开,没有一个人敢放箭。
李晔一连发出三道诏书,命李茂贞交出刘知俊和入城乱兵。
李茂贞不仅不交人,反而亲率八千精锐进驻咸阳,上表称京兆府擅杀勤王将士,激成军变,请求朝廷恢复刘知俊官职,罢免京兆尹,将京西神策诸寨交给凤翔军,并赦免入城军士。
温韬问道:“天子只许节帅带百骑入朝待罪,为何点了八千兵?”
“某是入朝待罪。”李茂贞答得理直气壮,“这些儿郎怕朝中奸臣加害忠臣,自己跟来的。”
若不赦免,李茂贞便说军心难制,八千人随时还会再进一次长安。朝廷最终只能先罢免京兆尹,用他的官职把人换回来。
人被抬回城时已经不成人形。不过朝廷总算可以对天下宣称,凤翔军从未扣押朝廷命官。
毕竟在送回来以前,他就已经不是京兆尹了。
凤翔兵入城当夜,李晔一直没有离开宣政殿。
他每隔片刻便问一次金光门是否还在,凤翔军到了哪一坊。第一次回报说乱兵只在西市,第二次说京兆府已破,第三次说朱雀街上也出现了骑兵。
李晔换上一身不合体的甲胄,命近侍把玉玺、宗谱装进木匣。宫中号称尚有数千宿卫,此时却不断有人离岗,回家保护妻儿。
京兆尹被拖过西市的消息传来以后,李晔只问高仁厚:
“刘知俊敢把京兆尹系在马后。”
“若他进了宫城,卿能保朕不被他们牵走么?”
高仁厚没有回答。
天子这次是真的怕了。他怕的不只是死,而是被人从宫里拖出去,盖着自己的玉玺封赏军头,最后连死在何处都由别人决定。
第二日朝会,公卿大多衣冠不整。有人整夜躲在皇城,有人先把妻儿送进寺院才敢入朝。西市受害者堵在宫门外哭求,百官从旁经过,谁也不敢多看。
一名老臣当殿跪下,哭道:“臣并非惜死。可乱兵若再入城,臣满门三十余口,连一个持刀的人都没有!”
国家体面可以以后再讲,妻女若被抢走,明日便找不回来了。
偏偏朝廷自己的残军也开始索饷。仓中无绢,度支司只得把宫中旧帷帐裁开充赏,有些布上还绣着先帝年号,被军士嫌不能变卖,当面扔在地上。
高仁厚斩了两个带头的,总算压住哗变,随后直言:宫门尚可守一夜,若出城与凤翔军交战,这些人恐怕走不到三桥便会散掉。
城外是乱兵,城内也是乱兵,只是暂时还没开始抢罢了。
此时,华州韩建也收到了长安密诏。
亲信觉得天子号令不出长安,接来只会添麻烦。韩建却让人取来汉末舆图,指了指许县。
“曹孟德迎献帝时,献帝手中可有一兵一卒?”
“正因没有,才只能由曹操替他发诏。”
天子、中书省和满朝公卿若到了华州,华州便不再是一座夹在长安与潼关之间的小城。韩建随即请天子暂幸华州,同时派三千人进驻昭应、灞桥。
韩建没打算进入天子的城。
他要让天子自己进入他的城。
李茂贞很快看出了这一点。温韬建议先封死东路,把天子困在长安。刘知俊于是分兵三千,绕到灞桥西岸;韩建的三千华州兵也从昭应赶来。
两军都打着“奉诏护驾”的黄旗,也都说对面是逆贼。
双方先争一批运往长安的粮车。凤翔弩手放出第一箭,随后便打了半日。数十辆粮车翻进灞水,两军各死伤数百,谁也没能占住桥头。
第二日,两边同时向长安报捷。
李茂贞说自己击退劫驾叛军,请朝廷发给死伤抚恤;韩建也说自己挫败凤翔逆兵,请朝廷犒赏勤王将士。两份奏表里的忠勤王室、忧愤难安,写得几乎一模一样。
两支勤王军为了争夺天子互相厮杀,打完以后还要天子替双方付钱。
这事放在别的年月多少有些荒唐,放在如今的长安,却连笑都没人笑得出来。
灞桥的火光,当夜在长安城头都能看见。
春明门外挤满出逃车马,守军一面奉旨关门,一面收钱从侧门放人。西市米价一日三涨,宫中宦官偷偷收拾金银,连神策军都托人给家眷买车位。
就在此时,李茂贞送来最后通牒。
次日正午以前,恢复刘知俊官职,交出京西诸寨,罢免三名阻挠凤翔军需的朝官,并许他带亲军入朝面圣。
若不答应,他便无法约束八千将士,只能任由他们入城,向度支司取回应得的军赏。
所有人都见过两千凤翔兵是如何“取物”的。八千人再进来,便是洗劫整座长安。
反贼攻城还要先写檄文。忠臣进京,只需说一句军心难制。
当夜,李晔只召数名近臣入宫。没人再争论李茂贞是不是忠臣,也没人问韩建是否可信。众人只问一件事:灞桥还能不能打开。
西出凤翔是自投罗网,南走兴元无兵接应,东面至少还有韩建。崔胤低声道:“韩建只有一州,兵也不多,或许比李茂贞容易控制。”
朝廷不是相信韩建忠心,只觉得一个较弱的军阀,大概不会立刻杀掉天子。
高仁厚也说,只要华州兵从东面进攻,自己可以率残军接应车驾。但必须立刻动身,再迟一日,东路便可能彻底断绝。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响起三声急鼓。几名公卿脸色大变,有人起身便往内殿躲。过了许久才知道,只是西市火势复燃,守城军士误击警鼓。
李晔看着满殿惊惶失措的公卿,终于开口。
“走。”
“今夜便走。”
宫中立即收拾玺绶、谱牒与宗庙神主,其余仪仗一律舍弃。李晔命人严守秘密,可数百人一同逃命,秘密自然只剩下价格。不到半夜,西市便有人兜售去华州的车位,连“随驾名额”都按官阶分成三等。
长安还没有失陷,朝廷已经开始出售逃离长安的资格。
密使赶到华州时,韩建伏地痛哭,发誓粉身碎骨也要保全圣驾。送走使者,他立刻命前军夺回灞桥,清空行宫周围民宅,把神策败卒安排在各处城门。
亲信问要不要扩建朝堂。
“不急。”韩建道,“先看牢门禁、粮仓和驿路。”
天子到了华州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如何号令诸侯,而是不能再跑去别人那里。
说到底,护驾与挟驾,需要准备的东西原本就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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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密报送到灵州,李振看完便道:“大王,这是入关最好的机会。”
李业当然知道。
京畿兵力全被吸在灞桥和长安周边,此时若有一支凉军翻过陇山,整个关中都要震动。可案上还摆着西征总账、新田册、盐引核销册和三处牧监的马籍。
西征亏空未平,新政才推行两个月。现在抽调一两万主力,刚转起来的财政便会再次被军费掏空。
张承业一句话便堵死了李振的念头。
“三千人,至多五千。再多,除非停发抚恤,停修河西水渠,或者把刚收进仓里的种粮拿出来。”
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能做。
李业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最终摇头。
“三年休养是我亲口定的。不能长安一乱,我自己先把它当成废话。”
敬翔却让人取来一幅旧图。
图很旧,边角早已磨破,正是当年众人在少林寺中议论天下时用过的那一幅。
“大王还记得翔所说的第一步么?”
经营陇右,打通西域,并吞河西,剪除党项,争夺河套。
陇右、河西和西域都已经拿下,唯独夏、银诸州还在李思恭手里。
“主力不能入关,正好先把第一步走完。”敬翔道,“否则大王将来与李茂贞争关中,李思恭从夏州南下,宥州、白池和灵州东北都要留兵防守。”
李思恭是李业的老对手。此人打仗未必多强,论忍耐和保存实力,却远胜那些动辄点齐全族拼命的党项头人。
凉军夺宥州,他送出图籍,让往利、费听诸部先来送死;四部三万联军大败,他立刻求和,以契吴山、石子岭为界,硬是保住了夏、银核心地盘。
这些年他不再主动挑衅,却从未停止拉拢诸部、收买凉军边将。如今凉国已在宥州设四县八堡,细封氏也成了自家姻亲,夏、银、绥诸州却仍是拓跋部的根基。
这块钉子不拔,凉军便永远不能放心东进。
张承业提醒道:“只能打一场小仗。”
“那就不跟他打三万对三万。”李业道,“先让他的三万人凑不起来。”
敬翔早已想好了办法。
可以由李业的姻亲,细封和赖出面联络房当、米擒等部。愿登记户口、停止向李思恭出兵者,便给白池盐额、冬粮和固定牧场;往利、费听各部普通支系愿意归附,同样既往不咎,只追究聚兵的头人。
首领可以保留财产,也可以送子弟入学做官,却不能再世袭统兵。
白池则按部落发放互市凭券。归附者能用马羊换盐粮、绢帛和铁器,仍替李思恭出兵的,一粒盐也不卖。与此同时,开中粮仓向怀德、归仁和经略军旧城前移,让商人直接把粮运到夏州边上。
李思恭若想征兵,首先要问各部愿不愿放弃便宜的盐粮,替拓跋氏去打仗。
军事上也只用一支兵。
“命张归霸率朔方军三千进驻经略军旧城,不许主动越界。”
李业在图上点了一下,“他不出兵,我们便继续收人;他若出兵,便是他先坏和议。”
司空图在旁听了许久,只补了一句:“归附以后,党项与汉民须同籍、同税、同法。”
这句话看似简单,实际等于废掉党项大族最后的根基。
往后夏、银各州直接设县,不再留下第二个夏绥节度使;百姓按田地、牲畜和资财纳税,添丁不加税;党项部众先团练,考核以后与各族军士混编,绝不再由本族首领统兵。
首领犯罪可以杀,部落举兵可以打,但不能再不分首从,把整个部落尽数籍没。
这倒不是李业忽然心软。
他要的是无定河的田、横山的牧场和能纳税、出马、从军的人口,不是一片烧净以后还会反叛的废墟。
“便按这个办法。”李业直接拍板,“给细封的信今日送出,再让户曹选两名通蕃书吏,带王府文书随行。盐州使司三日内把各部凭券定好;张归霸率三千人北上;袁袭先查李思恭与各部的粮道、姻亲和质子。”
李振仍有些不甘:“若天子真落到韩建手中呢?”
“让他们抢。”
李业指着地图上的银、夏二州。
“等我们拔掉李思恭,朔方骑兵便能全部向东,再也不用回头看夏州。”
命令当日便发了出去。
军队、盐券、粮队、使者和探子,几乎同时扑向夏州。凉军没有大举集结,边境上甚至看不到多少杀气,可一张网已经开始收紧。
数日后,三封急报同时摆在李思恭案前。
细封和赖正在联络横山诸部;白池已经停止向往利氏商队发盐;张归霸的朔方军旗,也出现在经略军旧城。
部将看完却松了口气。
“不过三千凉军。李业刚从西域回来,不足为惧。”
李思恭没有理他,只问道:“房当氏今年的盐从哪里买?”
无人回答。
“米擒氏欠谁的冬粮?”
仍然无人回答。
“银州几个汉将的家眷,是不是已经去了宥州?”
帐中彻底安静下来。
李思恭这才拿起那封军报。
“三千凉军不可怕。”
“可若细封替他招人,白池替他断粮,宥州又替他收纳家眷,等本帅真正点兵时,夏州城外还能站着多少人?”
他终于明白,李业这次不要边界,也不要一纸和议。
当年那个在石子岭阵前射杀费听多遇的年轻将领,绕过陇右、河西和安西,十余年后又回到了自己最早起兵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先抵达夏州的并不是李业的刀。
而是户籍、盐引,以及一道不许党项诸部再替拓跋氏出兵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