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萨诺走出调查组临时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的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基地指挥部距离调查组临时办公室只有三分钟路程，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士兵，一边敬礼一边朝他点了点头。
洛萨诺面无表情地回了个眼神，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这些巡逻的美军士兵们淡然不可能知道，就在三百米外的那间办公室里，此时正躺著两具尸体。
两具美利坚合众国陆军调查员的尸体。
洛萨诺推开指挥部的大门时，值班军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要见康纳利上校。」洛萨诺说。
值班军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上校在里面，不过他正在——」
洛萨诺没有等他说完，径直走了过去。
他敲了三下门。
「进来。」
康纳利上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
他大概五十岁出头，头发灰白，脸型方正，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疲惫。
调查组来了一个多星期，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洛萨诺？」康纳利看到来人，眉头皱了起来，「你找我什么事？」
在康纳利看来，他把负责调查组安全的海豹小队也当做了是调查组的一员。
看到调查组的人，康纳利就会产生条件反射一样的不痛快。
「是紧急事件，而且涉密。」
洛萨诺敬了个礼，回答了上校的提问，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他把门锁上的那一刻，康纳利的眼神变了。
上校当过兵，打过仗，他似乎嗅到了点不同寻常的气息，甚至，他已经下意识去瞥了一眼自己抽屉的第二个格子——那里放著自己的手枪。
「上校。」
洛萨诺转过身来，人站在门口，没有过来坐下。
「接下来，我需要你保持冷静。」
康纳利的身体微微后仰，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向抽屉——
那里放著一把m9手枪。
「说吧，什么事，很严重吗？你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洛萨诺深吸了一口气。
「调查组完了。」他说：「菲利克斯和他手下的四个人，今天上午在前往边境调查的途中，在多拉赫山口处遭遇伏击，就在刚刚，我们收到了呼叫信息，调查组已经全部阵亡。」
康纳利的手停在了抽屉上方。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什么？」康纳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再说一遍。」
「我说，调查组的四名成员在山口被伏击，全部击毙。」
洛萨诺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留守的考德威尔和莫拉莱斯也死了，就在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里，在他们的工位上。」
这回，康纳利坐不住了，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因为动作幅度很大，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谁干的？」他问。
洛萨诺没有回答。
「我问你谁干的！是宋和平吗？！」
康纳利的声音骤然拔高，右手终于拉开了抽屉，握住了那把m9的握把。
洛萨诺看著他。
「我和柯尔特干的。」
这句话像是子弹一样击穿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康纳利的动作僵住了。
「……你说什么？」
「是我和柯尔特干的。」洛萨诺重复了一遍，「不过策划的这一切的确是宋和平，从他踏进这个基地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菲利克斯会死。」
康纳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缓缓坐回了椅子上，手上的m9也忘了拿出来。
他盯著洛萨诺，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宋和平……现在在哪？」康纳利的声音很低。
「他被放出来了。」洛萨诺说，「现在就在调查组办公室里等著见您。」
康纳利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他是军人，但不是傻子。
他能升到上校，能在阿富干这种鬼地方管一个前进基地，靠的不是只会服从命令。
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调查组死了。
全部六个。
两个在办公室里，四个在山口伏击点。
而作为这个基地最高的军事指挥官，自己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让康纳利感觉有种被当猴耍的感觉，甚至是对自己尊严的侮辱。
但旋即一想……
如果调查组活著回去，如果菲利克斯把报告递到五角大楼——
自己会去军事监狱。
自己的手下的很多人也会去。
贩毒、走私军火、叛国、渎职。
这些罪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他在牢里蹲到死。
而现在，调查组死了。
是全部，彻底死翘翘了。
听起来，这似乎是一件好事……
康纳利慢慢把手从抽屉里抽了出来，没有拿出那把m9。
他抬起头看著洛萨诺。
「你刚才说，宋和平在等我？」
「是的。」
康纳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走吧，你带路。」
他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走出指挥部的时候，太阳已经过顶，刺眼的白光将地面的砂石晒得滚烫。
也不知道是热还是别的缘故，短短一段路，康纳利出了一身汗。
三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经过几栋活动板房，来到了调查组临时办公室门前。
洛萨诺推开门。
康纳利走了进去。
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地上的血。
考德威尔的尸体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伸向桌子腿。
后脑勺下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像一摊油漆。
莫拉莱斯靠在椅子上，头歪向一侧。
太阳穴上的弹孔很小，但边缘的皮肤被烧得焦黑。
康纳利的目光从两具尸体上扫过，停了几秒，然后移向办公桌的方向。
宋和平坐在菲利克斯的椅子上，翘著腿，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咖啡冒著热气，显然是刚泡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示左眼角下有一块淤青。
据说调查组对宋和平用刑了，而且下手挺重的，如今看来倒不像是没根据的传闻。
看到康纳利进来，宋和平甚至没有站起来。
「上校，」宋和平举了举杯子，「请坐。」
康纳利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宋和平。
「这些破事是你干的？」他问。
宋和平点了点头：「没错。」
没有任何犹豫，没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找借口。
单纯的直接承认。
「六个人啊！fuck！」康纳利的声音开始发抖：「六条命，都是cia的调查人员。宋和平，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吗？！」
「知道，不就是干掉了cia的人吗？」
宋和平喝了口咖啡，耸耸肩道：「又不是第一次干掉他们的人。」
康纳利语塞，愣了片刻后向前走了两步，指著地上的尸体，声音越来越大：
「你知道这些人是谁吗？！他们是cia的人！是白宫派来的人！你杀了他们，就等于杀了白宫的钦差！你要跟整个美利坚合众国作对吗？！」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临时板房的墙壁都在嗡嗡作响。
「你疯了！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你以为杀了这些人就没事了？白宫会派更多人过来！到时候怎么办？再杀？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以为你一个防务承包商就能对抗整个美利坚！你疯了啊？！」
康纳利喘著粗气，双手在空中挥舞，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大？六个cia的人死在阿富干，白宫不可能善罢甘休！金发奶龙会发疯的！彭裴奥会发疯的！到时候整个五角大楼都会炸锅！我们全都要完蛋！你明白吗？！全都要完蛋！」
他喊完了最后一句，胸口剧烈起伏著，等著宋和平的反应。
宋和平又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缓缓抬起头，看著康纳利。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宋和平问。
康纳利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两下。
「上校，我问你一个问题。」他问：「菲利克斯如果不死，你觉得会怎么样？」
康纳利愣了一下。
「你觉得……」宋和平继续道，「他回到华盛顿之后，会怎么报告他在这个基地里发现的东西？那些军火，那些毒品，那些被转运到波斯人手里的武器，还有你帐户里那一百万美元。你觉得，这些事能瞒得住吗？」
康纳利的脸色变得惨白起来。
自己参与了一切。
自己还拿了宋和平的钱……
这才是致命的。
宋和平当时送钱的时候说是辛苦康纳利派兵帮自己修建简易跑道，说是「辛苦费」。
嗬嗬，现在看来……
这不是辛苦费。
是贼船的票……
「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宋和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康纳利的脑子里。
「渎职罪、叛国罪、收受贿赂罪、走私军火罪。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在莱文沃斯军事监狱里住到死。」
话到这，他停顿了一下。
「不只是你。你的副手，你的军士长，你的后勤军官，你的宪兵队长，所有这个基地里参与过这件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菲利克斯那个老狐狸，他手里的证据足够把半个基地的人送进监狱。」
宋和平伸手指了指门外。
「上校，你好好算算，有多少人参与了简易跑道的修建，多少人帮忙卸了货，多少人参与了从科赫桑到边境的护送任务？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事从这件事里有多少人因此而拿了我的钱？你告诉我，多少人？」
康纳利语塞，汗水涔涔而下。
他当然知道答案。
因为那几乎是基地里的所有人。
这个基地里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军士，每一个军官，只要是在这里待过超过一个月的，多少都沾了点边。
有的参与过修建跑道，有的替宋和平的公司开过卡车送过货，有的搬过箱子，有的站过岗，有的签过字。
他们有的人拿了五千美元，有的人拿了五万美元，而自己和几个高级军官，则是几十万到百万不等。
拿钱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宋和平是天底下最慷慨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钱太好挣了，本来被送到科赫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令每一个人都怨气十足了，拿到钱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觉得这就是上帝给给予的补偿。
但现在看来，不管拿了多少，若按法律来算，他们都犯了罪。
「所以你看。」宋和平摊开双手，「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外面那些士兵也没得选。这是唯一的路。记住，上校，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