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自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又把嘴巴闭了起来。和王思远一起,静静地看着似乎有些崩溃的陈幺砚,心情十分沉重。
“咳——。”
忽然,一声轻咳从立柱后头传了过来,不高,却刚好打破了大殿里的僵持。
王锁匠慢慢从柱子的阴影里踱了出来,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扫过那些神主牌位,又落回陈幺砚身上,轻声说道:陈镇长,其实,这件事,应该跟你们老祖的那个毒誓,并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什么?!
我们几个人的视线“唰”地一下,齐齐朝着王锁匠望过去。
难道王锁匠真的知道些内情?!我惊讶地望着从阴影里慢慢踱出来的王锁匠,心里思忖道:搞不好,他还真的知道,他毕竟是“祖师爷”的关门弟子,跟着走了半辈子江湖!
陈幺砚更是显得尤为激动,往前抢了半步,双手抱拳对着王锁匠深深一躬,努力压着发颤的声音,急切里带着点恳求,说道:王先生,您可是知道些什么?!还请明示!这……这到底是和什么有关系?!
“唉——。”
王锁匠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他的脸,没直接接话,反倒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也是我憋了许久、却始终没敢问出口的话:你的名字,可是你父亲给起的?!
名字?!陈幺砚愣在了原地,下意识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名字是我爷爷取的。我是陈家这辈里最小的,所以名字里带了个“幺”字。
这路数倒和我爷爷给我起名字差不多。听到这儿,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彻底排除了他是“暗刃”的可能。他要真要是“暗刃”的人,也算是头一个这么明火执仗威胁我的主儿了。
那就难怪了。王锁匠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心里的猜想一般,慢悠悠地说道:所以你打小就不知道,你父亲他们在外头,到底做的什么营生。
陈幺砚跟着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声音低沉地说道:我父亲自打离开盘龙场,就再也没回来过。再被送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一捧白骨。连他长得什么模样,我都记不太清了,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外头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像是猛地回过味来,双眼骤然一睁,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惊声问道:王先生的意思是……这件事,跟他们在外头做的事情有关?!
是。王锁匠没绕弯子,径直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供桌,沉沉落在神龛上一块祖姓的神主牌位上,沉声说道:这件事,其实应该是因祖望河而起。”
望河太公?!陈幺砚怔怔地站在原地,嘴里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昏暗中,烛火摇摇曳曳,把王锁匠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柱头上。他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目光沉沉地落在陈幺砚脸上,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半晌才沉声开口说道:祖望河离开盘龙场后,入了长乐门。
“长乐门”?!
陈幺砚猛地一怔,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全是茫然。显然他并没有听说过“长乐门”。
包括他后来带走的那些家伙,还有他两个儿子祖师冶和祖师尧,全都入了长乐门。王锁匠像是陷进了久远的回忆里,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语气沉重地说道:长乐门的规矩,凡入门者,必歃血立契。若是违背了誓言,必遭天谴,祸及满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龛上层层叠叠的神主牌位,轻轻叹了口气,又说道:所以盘龙场如今这局面,十有八九,是当年那血契引出来的。
可是——?!陈幺砚脸上写满了狐疑,说道:他们……他们都已经死在外面了啊!人都没了,这天谴怎么还会落到子孙后代头上?!
王锁匠沉默了一瞬,头微微一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晌才低低开口说道:或许……当年他们中间,有人拿盘龙场的子子孙孙起了誓,到最后,却没能完成誓言。
谁?!这话像一点火星子溅进了油桶里。陈幺砚脸上瞬间涨起怒色,眼睛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诧声喝问道:是谁?!谁会拿全族老老少少、子子孙孙去发这种毒誓?!
王锁匠却垂下了头,再也没吐出半个字。
大殿里变得死一般的静,陈幺砚怔怔地盯着他的身影,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扑通!”
一声闷响后,他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跟着俯身下去,五体投地,额头紧紧抵着地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恸意,混着哭腔,说道:先生既知缘由,还请先生……救救盘龙场一百二十六口性命!
王锁匠僵立在原地,忽然他缓缓扭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里带着点沉郁的涩意,说道:我……是不行的了。不过……。
陈幺砚猛地抬起头,额头上黢黑,脸上还沾着点香灰,眼角通红。他顺着王锁匠的目光直直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颤声问道:您不行……谁行?!
王锁匠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我,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涩,轻声说道:自然是眼前这位——“财神爷”。
我?!
我听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好好的,又扯到我头上来了?!我连这血契的来龙去脉都没摸清楚,怎么可能解得开这缠了百年的死咒呢?!这不是天大的玩笑吗!
王锁匠的嘴角扯了扯,语气里竟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说道:你行的。你一定行的。
听到王锁匠的话,伏在地上的陈幺砚二话不说,猛地转过身子,对着我,就“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那声音又沉又实,跟擂鼓似的,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荡出闷闷的回音。
他一边磕头,一边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喊道:恳请“财神爷”救救盘龙场!恳请“财神爷”救救盘龙场!
……
我站在原地,彻底傻了眼,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长这么大,哪受过这么重的礼?!我连自己的事都还没捋明白,怎么去救一寨子的人?!
先应了吧。王锁匠在一旁轻声开口说道:你一定可以的。至于怎么做,我等下再跟你说吧。
这是疯了吧?!我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这么大的事,哪能随口就答应?!应了做不到,那才是造了大孽。
可看着眼前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陈幺砚,咚咚的闷响声砸得人心头都发紧。我实在是不忍心,再看着他这么磕下去。
我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无奈地说道:陈镇长,你快起来吧,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