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时分,天上聚来黑压压的一片,快要昏黑之时,那雨才终将拍打在青石上。
西侧的屋子里,还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屏风后,床上的人双眼紧闭,已是早早就寝,陷在睡梦中,约着周公一同下棋。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何莹梦到了许多期待的景色。
高耸入云的山巅、清澈见底的河流、一望无际的沙漠……那都是她此前在书中看到过的景色,也是她离家出走的缘由。
只是这次和以往梦到这些又有些许的不同,除了山水奇景之外,后半段的时候,景色骤然变换,连她也被黑雾卷入其中。
直到黑雾散去,白光刹现,何莹一时受不住刺激,用手遮挡了一会儿。
只见如今出现在眼前的,是年幼时和她一起玩耍作伴的刘晓峰。
因着二人的家世相当,所以自小便混在一起,翻墙、逃课、打架……样样是见着当中有一个人的出现,那另一个人也肯定在周围。
导致每次两家父母都是教训一个不够,还得两个一起罚,才能让自家的小祖宗能够安分些日子。
而今,浮现在眼前的,就是当时两个人头一次逃课被罚的场景。
那天两个人逃出去后,就在街上到处买吃的,有糖葫芦和糖炒板栗,还有糯米糍和江米条。
直到后面被抓,两个人都还在因为绿豆糕太干,打算找个地方默默将袋子里的绿豆糕毁尸灭迹。
被夫子抓到后,两个人被罚顶着书站在私塾的西南角一个时辰。
期间,两个人还因为是烤鸭好吃还是烧鹅好吃而斗嘴。
至于夫子为了不耽搁二人的课业,还特地拿着书,好心的在二人面前授课。
最后夫子拿着书离开的时候,给二人留了个课业:“日后可有期望?若有,是为何物?”
那时的何莹面容还很稚嫩,一双澄澈的杏眸星光流溢,瞧见夫子离去,才掰着指头沉思。
半晌,都还未想出结果。
她只能看来看去,最后想起平日里常常听过的一首诗: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何莹抬头间,又恰好捕捉到燕群齐齐往南飞的身影。
“我想能看遍山川瀑布,也能踏遍黄沙边塞。”
“你呢?书呆子。”
他那时是如何回答的呢?
如今的何莹有些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从那条时间长河里传送来的答案,是他站在河边,扭头看向自己。
那神情很是奇怪,和以往他们并行回家的眼神不同,像是蕴含无奈,又有不忍和难过。
可是当她想要仔细辩驳一下那些复杂情绪都是什么时,刘晓峰的神情又忽然变了,而她只能看见对方眼里所剩余的柔情。
那时的她不知道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对于刘晓峰来讲,他会在面对自己时哑口不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甚至隔天面对夫子的询问,刘晓峰还能侃侃而谈,完全不似在自己眼前时的那样。
事后,何莹只当他面对自己的时候,还没想到如何作答。
直到现在,她在很久以后再一次看见这一幕,好像有些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不和自己说了。
也许……是故意不想单独告诉自己吧!
只是这场梦,不只是有他,甚至出现的时间还很短暂,仿佛流水西向,一走过就无法回头。
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滴声,最后一点烛火芯子也燃尽了。
……
翌日。
天明时分,细雨淅沥还未停歇,整座城都被笼罩在其中,更莫提这间宅子。
“啪嚓嚓——”
沉闷的摔碗声传出,接着屋内就传来男子咳嗽的声音。
朦胧雨雾渐小,细雨如丝再落红墙青瓦面。
门外院落中,楼曦雪撑伞站在雨中,听到里面的动静,一双秋水雾透露着厚重的担忧。
而她对面,沈昭如早已收了伞站在门廊处,上为桃夭色交领短袄,下为扶光色马面裙,另配紫梅色圆领比甲。
两人相视而立,谁也没先开口。
直到门内的咳嗽声停下,楼曦雪先有动作。沈昭如看着它一步步走上台阶,又收伞站在自己面前。
眼瞅着对方要开口,沈昭如摇摇头,先一步止住对方的问题,随后手指了指屋子,示意:
你先回去,晚些事后我来找你。
楼曦雪的目光在门和她之间徘徊,最后还是担忧占据主位。
点头回应后,又撑伞离开。
在她走出视线后,沈昭如推门进去。
先看见床边的一滩黑血,再落在男子毫无血色的脸上。
“沈肆,还有力气吗?那一锅熬煮的汤药刚刚都被你打翻了,继续喝的话只能等半个时辰了。”
床上的人头发乱糟糟的,因为喉咙里冒着血腥味,此时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捂在嘴边。
随着他在忍受身体上的病痛折磨时,之前中的毒也在发作,蚀骨钻心的痛侵蚀他的精神,甚至因为死命忍耐,导致他额头青筋暴起,而那原本干干净净的脸,如今变得狰狞、恐怖。
又因她的话,极为认清自己,只能勉强露出一抹苦笑。
“没有了,只能拜托你们了。”
沈昭如上前些,神情严肃,目光落在床边深浅不一的血色痕迹上,发觉颜色浓的都快要发黑,略微蹙眉。
不用想,那痕迹肯定不是一次两次就能积累成的。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她只是蹲下身,拿着金钗拨弄污血,仔细察找血液中所能留下的情况。
细粒洒落在晨辉之中,泛着青,透着灰败。
屋里静悄悄的,半晌,直到沈肆忍过犯病时的那一阵,才恢复了些力气。
待擦干净嘴角遗留的血迹,他有些不经意的问:“他们人呢?”
从前几日住进这间屋子后,沈肆就再也没见到过沈壹几人,就连自家兄长也未曾来看过自己,未免会生出些疑惑。
如今恰好见到主子,索性也就将疑惑问了出来。
沈昭如也将情况翻看的差不多了,停手站起来。
“他们都去寻人了。”
言下之意,他们都出去找神医了,而适合见着这场景的茵茵也被她吩咐去煮药了,所以和沈肆谈判这事儿,只能她来。
面对这样的回答,沈肆哑然,已然是知晓对方寻人是为了谁。
“我的身体……麻烦你们了。”
沈昭如摇头,“辛苦的不是我,是他们,等你好了亲自去和他们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