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名二一行人摸到村口的时候，肚子里特意空了两天。
身上的衣裳是出门前换的，补丁摞补丁，鞋底也薄得能硌着石子。
看上去也就和路上那些拖家带口逃荒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村口蹲着个老汉，拿草绳捆柴火，瞅见他们过来，手里的活停了，警惕地望着他们。
赵胜坦然上前，拱手道："老伯，我等逃荒，身上斗米全无，村中要缺人手，我等可否干活，换口吃的？"
老汉问道："会干啥？"
"劈柴挑水，下地，扛粮，只要是卖力气的活儿，俺都行。"陈名二在胸膛上砸出闷响，"俺有把子力气，不怕累。"
青背狼也道："我也能干重活。"
赵等两人说完，说：“小生往年在镇上给人家做过账房，认得几个字，会拨算盘，也能帮着记记账，写信。”
老汉沉朝那捆柴火努努嘴："先把那堆劈了。劈完了再说。"
青背狼二人往手掌心里吐了口唾沫，一搓一揉，拿起了斧头。
当天傍晚，陈名二领到了第一顿饭，一碗稀粥。
碗是粗陶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满打满算也捞不起几口。
几人当着村民的面，端着碗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的米汤都拿手指刮了一遍塞进嘴里。
"成，有这口吃的，俺们就能活。"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便在村子里留了下来。
陈名二和青背狼包了最重的活儿，下地翻土，挑水劈柴，哪家喊一声就奔哪家去。
赵胜则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帮识字不多的村民记账算账，偶有人拿着张皱巴巴的信纸过来，他便替人写一封家书，笔迹端正，措辞也客气，把听的人说得直点头。
他们不挑吃食，不嫌弃住处，晚上挤在村头一间半塌的破屋里，铺了层干草就能睡。
给的吃食不过是一碗稀粥，偶尔多加半个杂粮饼，也不抱怨，接了便道谢。
第五日傍晚，陈名二到了村子里面，手里提着肉。
几个村民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回来都围了上来："哟，这是？"
"山里打的，俺以前跟人进山讨过活，会下套子。今儿运气不错，收获不少，"陈名二把肉分了，"俺们几个也吃不完这么多，这些给村里分了吧。"
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迟疑着问："给，给我们？"
"要不然呢？"陈名二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俺们几个又吃不了多少。"
村民最后欣然接受。
肉被分成了几份，每家只得了巴掌大一小块，可这年头连粥都喝不饱，哪家都许久没沾过荤腥，自然是对几人好感剧增。
当晚便有人端着一碗热汤叩他们的门，招呼他们去家里吃饭。
赵胜拱手推辞："你们自己留着，我等还留有不少。"
那人又劝了两回，见实在劝不动，才端着碗回去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对他们放下了不少戒心，路上遇见会拍着肩膀唠两句家常，主动凑过来跟他们说闲话。
又是一日夜晚，陈名二啃着饼子："那帮邪教徒啥时候来。俺们都在这儿蹲了这么些天了，他们不会不来了吧？"
赵胜眉头拧着："他们会来的，只是，小生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咳，哪不对？"陈名二嘴里的饼还没咽利索，含糊地问。
赵胜脑海中想的是这几日亲眼看到的东西。
村子确实穷，粮缸里的底子他瞄过几回，确实快空了。
村民身上穿的也是旧衣裳，最让赵胜在意的是那些老人。粮都快见底了，他们却个个不急不躁。
有几个老人瘦得肩胛骨都支棱出来，可这些人脸上，并没有什么慌张的神色，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话，总离不开那句话。
"再熬些日子就好了。"
赵胜问道："你们确定这个村子里的人没有入白莲教？"
陈名二疑惑道："这不是咱早就问清楚了么？他们把白莲教动向都告诉咱了，还拦着咱不让往西边走。再说了，你看看那些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衣服破成那样，真要是入了教，那些邪教徒能不给粮食？"
"我就是觉得奇怪。"赵胜低声说道，"我出去再转转。"
青背狼把饼往怀里一揣："我也去。"
两人走出破屋，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屋檐上落着层暮光。赵胜刚拐过屋角，便看见村口那条土路上，三五个身影出现在路尽头，随后越来越多。
村子里的孩子听见动静，呼啦啦全跑了出来，灶台前忙活的妇人们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擦着手走出院子。那几个瘦巴巴的老人拄着拐杖从屋里挪出来，嘴角往上扬着。
所有人都在笑。
"来了！"
"终于来了！"
"快，给贵人们倒水！"
几个孩子扑了上去，抱住一个领头模样的人的大腿，咯咯地笑。
赵胜瞬间反应过来。
他转身就跑进了那小屋："所有人拿东西，带仙甲木剑，马上走，这个村子，是个饵！"
陈名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掀开墙角那堆干草，露出藏好的几套皮革甲和木剑。
众人手忙脚乱地套甲抓剑，随后一把推开门，看见了外面，手中的木剑下意识的握紧。
村外站满了人，就连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活捉他们，别杀了，把东西留下！"
"就守在这里，"青背狼手腕一翻，"杀到他们不敢上前！"
最先冲在前面的，却是那些村民。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汉张开双臂，两只枯柴似的手颤巍巍地举着："不能走啊，信了无生老母，便能往生极乐！"
妇人把怀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放，也冲上来堵路："老母会庇佑咱们的！"
赵胜迟疑了，他手里的木剑举着落不下去，面前都是寻常百姓，他下不了手。
青背狼没犹豫，一步上前，一脚把那妇人踢的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嘴角沁出血丝。
那妇人却还是仰着脸瞪着他，嘴里念叨着："无生老母庇佑……无生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