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庆霖想不通，他没有急着回去，这个问题他必须想清楚才行。
郑志远为什么不咬出苏玲呢？
东雨集团的案子，涉案人员几十个，行贿、涉黑、逃税、违规插手工程项目等等，进去的那些人基本上都交代了，东雨集团的案子已经结了。
不是没查清楚，是彻底结案，不再查了，难道都是李威搞出来的？为了保下苏玲做的这一切？
李威真的有那么大能量？
陆庆霖打开手机，周海发的那些消息，还有他手里掌握的证据又仔细看了一遍，他这一刻才意识到对东雨集团的调查结束的似乎真的太快了，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一下子戛然而止，这件事当时惊动了省里，李威做事再霸道也不可能左右省里的决定。
那就是省里的人。
一定是这样，陆庆霖突然一下子想明白了，他快速翻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谁啊？大半夜的。"
"我，陆庆霖，你帮我查个人，广安县松河镇，姓吴，开杂货铺的，家里有个女儿嫁给了郑志远。"
对面沉默了几秒，语气清醒了不少："陆主任，您这大半夜的让我查这哥，是不是有点……"
"别废话，你户籍系统里能查到。我不需要你调档案，就帮我看看有没有这个人，如果有，具体地址给我就行。"
"行吧，我明天上班给你查。"
"现在查，我给你十分钟。"
“行，行，等一下，我用手机查。”
很快信息就发了过来，吴国平，男，六十三岁，广安县松河镇松河街一百三十二号，经营一家"国平日杂店"。家庭成员：妻子宋芳，女儿吴丽娟（嫁出），无其他子女。
陆庆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两遍，把地址转发给周海，又附了一句话：到了直接去这个地址，先观察，别动手，等天亮再说。
发完之后，他又给另一个人发了条消息，“我这边可能需要你帮个忙，去趟松河镇。”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好"字。
陆庆霖没有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周海一个人身上，周海是明线，老吴是暗线，两个人只要有一个人成了，自己就有了收拾李威的筹码，一个人是五成的几率，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百分之一百。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突然有些期待天亮之后。
陆庆霖深吸一口气，李威太精明，精明到一直让人抓不住把柄，更是从来没有承认过两个人的亲密关系，突破口还是郑志远那部手机。
那是唯一能把苏玲和赵明辉直接连在一起的东西。只要拿到它，苏玲就成了行贿干部，影响工程招标的反面人物。
到时候，李威是保她，还是弃她？
陆庆霖笑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选择了，大多数男人都会选择自保。但如果李威真的保了她，那样更好，一起倒霉。
周海到达松河镇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按照导航把车停在松河街街口，熄了火，透过前挡风玻璃往外看。
这条街窄得只够两辆车勉强错身，两边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卷帘门灰扑扑的，有的上面还贴着褪色的春节对联。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不知谁家养的鸡在打鸣。
一百三十二号，国平日杂店。
周海一眼就看见了那间铺子，位置在街中段，门脸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的老式喷绘布，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前放着一把扫帚和两个空塑料桶。
他把车往后倒了十几米，停在一条岔巷口，熄火之后靠在驾驶座上抽烟。凌晨赶路让他困得不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记得老板的叮嘱。
先观察，别动手。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等到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的蒸汽从巷口冒出来，几个骑电动车的镇民从车旁经过，周海才揉了揉脸，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走到国平日杂店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已经升到了半截，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的老头正弯着腰往外摆货——几箱矿泉水、一摞方便面、几把塑料扫帚，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儿童玩具。老头动作慢吞吞的，摆完一样还要直起腰歇一歇。
周海站在店门口，清了清嗓子："大爷，您是吴国平吧？"
老头直起身，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被风吹日晒磨粗了的脸，眼窝深陷，眼睛却还算亮。他打量了周海几秒，有些警惕地问："你是？"
"我是郑志远的朋友，以前在东雨集团跟他共过事。我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您。"
老头没说话，又上下看了他一遍，然后把手里的矿泉水箱子放好，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看周海的脸，眉头皱起来："志远的朋友？没听他提起过。"
"他进去之前我们常一块喝酒，后来他进去了，我也从东雨出来了，就没怎么联系。"周海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大爷，志远最近跟您有联系吗？"
吴国平把老花镜摘下来，往夹克口袋里一塞，转身继续摆货，"没联系，人犯法被抓了，咋个联系。"
周海点了点头，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大爷，志远进去之前，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在您这儿？就那种旧手机，他说里头存了点以前的工作资料，想留着以后用。"
吴国平的手顿了一下。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不糊涂。
东雨集团的案子在凌平闹得那么大，郑志远判了七年，什么"工作资料"需要专门藏起来？他慢吞吞地把手里的东西摆好，然后转过身，看了周海一眼。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周海被那一眼盯得有点发毛，但他面上还是稳着的，又笑了笑："大爷，我真就是帮志远个忙。他之前跟我说过，手机放在您这儿，让我有空帮他取一下。他说里面的资料对他很重要，以后可能还用得上。"
吴国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海心里一紧的话："志远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手机的事。"
周海的笑容有点僵："大爷，他可能……忘记跟您说了，但他确实跟我提过，您再好好想想。"
"我不知道。"吴国平顺手拿起一旁的工具，"你说的手机我没见过，志远进监狱之前回来过一趟，就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你要找什么东西，找错地方了。"
他说完就不再理周海了，弯腰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拖到门口放好，然后拎起空塑料桶进了店里，背对着周海，摆明了不想再聊。
"那打扰了大爷。"
回到车里，他把车门关上，掏出手机给陆庆霖发消息：老板，找到杂货铺了，跟老头聊了几句，他说没见过手机，郑志远回来那晚什么都没留。
几秒钟后陆庆霖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说什么都没留？"
"原话是这么说的。"周海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老板，我觉得那老头肯定知道什么，他看我那个眼神不对劲，而且我一提手机，他态度明显变了，直接赶我走。"
陆庆霖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注意他有没有往店里哪个方向看过？或者他说话的时候手在干什么？"
周海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说不知道的时候，手在摸口袋，好像是右边那个夹克口袋，摸了一下就放回去了。别的……他转身进店里之前，余光瞟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方向。"
"柜台后面是什么？"
"就一堵墙，墙上有个挂钟，旁边好像有个木架子，架子上摆着些烟酒。"
陆庆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周海，你现在别走。找个地方待着，继续盯。老头白天肯定开门做生意，等到晚上关了店，他要是往柜台后面翻东西，那手机应该就在那儿。"
"那我晚上……"
"等我消息，老吴应该快到了，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动手，一个人放风，一个人进去翻，总之东西必须找到。"
“好。”
周海挂了电话，把座位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但他刚闭上眼，余光就瞥见杂货店门口有了动静。
吴国平从店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着头拨了个号码。
他一边等电话接通，一边又往街口周海停车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周海下意识地往座位底下缩了缩。老头刚才那一眼，明显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他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吴国平对着电话说了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周海看见老头说了一小会儿之后挂断电话，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进了店里，卷帘门被他拉下来半截。
他居然在关门，刚来开门生意就不做了？
周海立刻拿起手机给陆庆霖发消息：“老板，老头刚才打了个电话，然后准备关门，这里面绝对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