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站在洗碗池前，水龙头已经关了，她盯着那团泡沫看了很久，脑子里的计划逐渐成型。
她擦干手，回到客厅。
马晓婷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周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她转身回到卧室，反锁上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只有这一条路，那就是犯错，迫使方建明会把她换掉。
他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在手术这件事上。
只要她能再制造一次失误，明显到让方建明无法忽视，他一定会向院里反映，到时候换一个麻醉师上，那些人盯着的目标就不再是她了。
但那些人会因此放过自己吗？这也是必须考虑的问题，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瓶子，里面放的是麻醉药剂，眼神里透出一股阴狠，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她可以做任何事。
第二天早上她到医院的时间比平时早二十分钟，直接进了手术准备间，把今天要用的麻醉药剂和管路全部检查了一遍。
“周主任，这么早。”
“没什么事就先过来看看，你们也辛苦了。”
“这是今天的手术清单，都准备好了。”
“我看看。”
周琳结果，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忙去吧。”
“好的，周主任。”
周琳在准备间里待了大约十五分钟，把每一瓶药剂的标签都看过，把管路接头全部拧紧了一遍，然后才换了手术服走进那间预定好的手术室。
上午第一台手术是个胆囊切除，难度中等，患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术前评估各项指标都还可以。
方建明主刀，周琳负责麻醉。她站在麻醉机后面，面无表情的看着患者被缓缓推进来，护士开始固定体位，方建明洗手消毒后走到手术台前。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这样的场面经历过太多次，可能是太熟悉了，所以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的观察。
"周主任，准备好了？"方建明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好了。"
周琳把手搭在麻醉机的注射阀门上。
她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诱导麻醉，给镇静药，然后维持麻醉深度。这一套流程她做了十九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现在她的手放在上面，心里在算着另外一件事，什么时候出错最自然？诱导期太明显了，那是麻醉最关键的阶段，一旦出了问题，整个手术都要停。维持期可以，她在维持期调整一下流速，让麻醉深度出现波动，监护仪上的数值会显示出轻微的起伏，方建明会注意到，一定会问她。
她开始给药，镇静药推进去，患者眼皮慢慢合上，监护仪上的数值平稳地跳动着，一切都在轨道上。
三分钟后，她开始调整维持麻醉的流速。手指搭在旋钮上，往右拧了不到半圈，这都是提前计算好的，剂量比标准稍高，但不到危险的程度，监护仪上的数值会显示出一个波动，明显但可控。
"周主任。"
方建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你看一下数值。"
周琳低头去看，监护仪上的麻醉深度指数正在缓慢上升，已经出了正常范围。她"啊"了一声，像是刚回过神来的样子，飞快地把旋钮拧了回去。数值缓慢回落，重新稳定在正常区间。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这时其他人也都同时看向了她，作为医院麻醉主任，确实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方建明眉头皱起，看了周琳一眼。
手术继续进行。
周琳站在麻醉机后面，表面上在认真盯着数据，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方建明身上。她知道他一定会有反应，只是看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
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方建明忽然说了句，"巡回护士，帮我打个电话给住院总，让他把下午那台手术的麻醉方案再确认一下。"
然后他没有说别的话，继续完成手术。
周琳心里咯噔了一下，方建明没有当场发作，这不符合他的风格。毕竟太熟悉了，他这个人最讨厌在手术中途出现细节上的失误，恰恰是她要利用的一定，如果他不发作，自己的计划就无法进行下去。
一个半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
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患者被推去复苏室，周琳收拾好麻醉设备和用具，低着头往办公室走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听出是方建明的声音，她停下了，缓缓转过身，算是意料之中。
“方主任。”
"周主任。"
方建明已经脱了手术服，一脸的严肃，"你今天怎么回事？"
"对不起，方主任，最近不知道是怎么，晚上睡不好，精神不够集中。"
"昨天下午那台手术你就差点出错，今天又来一次。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最近状态太差了，我很担心，小周，咱俩配合这么多年，什么话不能直说？你要是家里有困难，跟我说，院里能帮的肯定帮。你要是不舒服，该休息就休息，别硬撑。但手术台上不能出事，这个你也清楚。"
"我知道，我会调整的。"
方建明看着她，"上午这台手术的麻醉记录我看了，虽然最后没出问题，但麻醉深度确实波动了一次。这种波动在别的医生身上我可以不当回事，但你周琳不行，你从来不出这种错，明天那台大手术，我下午要去跟陈院长商量一下，看是不是让住院总顶上，你休息两天调整调整。"
"好，"她点了点头，"我听安排，最近状态确实差，我亲自和陈院长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干我们这行，压力大正常，但要学会承受压力。”方建明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周琳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目送方建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带着手术室里消毒液的气味，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陈院长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周主任？有事？"
"陈院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坐。"
她没有坐，深吸一口气，"陈院长，刚才方主任应该跟您提过了，我今天上午那台手术出了点小问题，麻醉深度波动了一次，虽然最后没出什么大事，但确实是我的疏忽，这一点我应该承担责任。"
陈院长身子往后靠了靠，"我刚刚听方主任说了，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建议下周那台手术换人，说说你自己的想法？"
"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我认真想了想，方主任说得没错，下周一苏玲那台手术，提供者身份特殊，手术本身难度也大，不能出现任何的闪失。我现在的状态确实扛不住这么大的压力，与其到时候拖后腿，影响手术，还不如我自己主动提出来换人，这样对病人还有院方都好。"
"周主任，你在我这儿干了多少年了？"陈院长看向周琳，毕竟是全院顶级的麻醉医生，在制定方案的时候，他第一个选的就是周琳，有她在，其实他是放心的。
"十九年。"周琳笑了一下。
"十九年，你主动跟我提换人的次数，有超过一巴掌吗？你这个人我了解，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这次能让你主动开口，说明你确实是扛不住了。"
"感谢院长理解，最近家里有点事，这几天一直没睡好，脑子里事情多，上了手术台注意力集中不了，我不想拿病人的命去冒险。"
陈院长皱了一下眉头，"什么事？能说说吗？"
"私事，我能处理。"
陈院长点头，没有再追问，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方主任，麻烦你过来一趟。"
“好。”
电话挂了不到五分钟，方建明就到了，他看了一眼周琳，大概也猜出来了。
"方主任，周主任主动提出下周一的手术换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周主任能自己主动来说，说明她也确实是认真考虑过了。麻醉方案是现成的，换一个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方建明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当然不是针对周琳，完全是处于工作上的考虑，周琳连续连续两次出现失误，这其实是能说明问题的，技术和能力是一方面，人的状态和精力也是非常重要。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一苏玲那台手术，主刀方建明，麻醉交给陈晓东，周主任你好好休息几天，把手头的事处理利索了再回来。该请假请假，院里这边给你批。"
"谢谢陈院长。"周琳站起身，"谢谢方主任。"
她往外走的时候方建明跟了出来，在走廊里叫住她，"周琳，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没事，家里的事，处理好就没问题，这次不能和您一起并肩作战了。”
“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手术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