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从穆家宅子里出来时,苏檀已经带着人把仓库里的十桶桐油拖到了码头上。
桐油桶上贴着漕帮的封条,韩彻撬开一桶,里面的油面上浮着一层黑乎乎的颗粒。
他伸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面色一沉。
“是加了料的东西,遇火就炸。
这要是全运到了东山,那个窑厂能造出比官军火器还厉害的东西。”韩彻说。
郑毅蹲在码头边,看着那十桶桐油在水面上映出一排扭曲的倒影。
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桐油刺鼻的味道。
“把这十桶油沉了。”郑毅说,“沉到河心去。
再派两个人沿运河往东山方向走,看能不能追上昨晚那二十桶。”
韩彻应了一声,带人去处理。
郑毅独自走到枫桥边,站在桥头往东看。
苏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看不见了,只剩远处几星灯火,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炭头。
他想起荻花留下的那张地图。
上面写着“三日之内,苏州可走”。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是三天了。
三天后,梦魇在东山的火药就能配完。
到时候,苏州城内的任何一点火星,都能被他们用来做文章。
梦魇退的是人,不是杀心。
郑毅回到穆家宅子里,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喝着从穆老六厨房里找出来的半壶冷茶。
韩彻忙完进来,脸上被烟熏黑了一块,坐在他对面。
“追不上了。”韩彻说,“他们比我们早走一夜,船快到东山了。
我们只有两条腿,追不上漕船。”
“不急。”郑毅说,“追不上就不追。
我们知道了东山,知道了火药,这就够用。”
“够用来做什么?”韩彻问。
“够用来决定下一步。”郑毅说,“苏州城不能再待了。
梦魇在这里留了那么多后手,跟他们打巷战,我们太被动。
龙华寺也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不能久留。”
韩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
湖州和苏州交界的太湖边上,有个废弃的寨子,叫青鱼岛。
那地方原来是个水寨,后来太湖闹匪,官兵清剿,寨子里的人全散了。
岛上有三排石屋,一口深井,还修了一道半圆形的石墙,朝着湖面。
水路四通八达,上岸只有一条道。
要建基地,那里最合适。”
“青鱼岛。”郑毅重复了一遍,“现在没人占着?”
“没有。”韩彻说,“太湖边上的渔民都嫌那地方晦气,说夜里有鬼火。
我的人去年去探过,岛上只有野猫和蝙蝠。
地方不小,但得修。
石墙塌了一段,石屋的屋顶多半没了,要重新上梁铺草。”
郑毅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是那了。”他说,“有地势,有水路,离苏州和湖州都不远,又不在官道上。
梦魇一时半会找不到。
只要把人都拉过去,三个月内就能恢复起来。”
“三个月太紧。”韩彻说,“要建防,要存粮,要修船。
还要防着梦魇来打探。
半年才稳妥。”
“我们先去把人安顿下来。”郑毅说,“能修多少算多少。
三天期限过了之后,梦魇会回头来找我们。
到时候,我们得有一个他们攻不下来的地方。”
韩彻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穆老六怎么处理?”
郑毅看了他一眼:“带上。
他知道枫桥到东山的水路,也知道梦魇在漕帮里有谁。
这种人杀了可惜,留给柳七慢慢问。”
天快亮的时候,郑毅和苏檀从枫桥撤出。
韩彻把两个最稳的手下留在枫桥,盯着码头的动静。
他们往南走,先回龙华寺。
一路上天边始终压着一层薄薄的雾,太阳从雾里露出来,像个浸了油的蛋黄。
回到龙华寺后山时,明海正在泉边打水,看见郑毅回来,朝洞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郑毅会意,走进石室,看见柳七坐在油灯下,面前铺着一张大纸,用炭笔在上面写画。
季小云在一边磨墨,老陈蹲在石室门口削竹签,削了一地竹屑。
郑毅把枫桥的事说了。
柳七听完,放下炭笔,从纸堆里翻出一张小图,递给郑毅。
“你走的这一天,我把名册重新抄了一遍。”柳七说,“有名有姓有住址的外围和核心,一共一百零九个。
其中二十七个已经不在苏州,算上被我们抓的、杀的、失踪的,还在城里的,大约四十个。
这些人不会因为梦魇撤了就消失。
他们还在。”
“你这张图是什么?”郑毅看着手里的纸。
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有些地方画着圈,有些画着叉。
“这是梦魇在苏州的活动规律图。”柳七说,“从老陈之前画的安全屋分布,加上荻花留的那张图,还有我在湖州那几年记住的联络点。
梦魇在苏州的心脏在胥门,但四肢遍布每一处水陆码头。
枫桥是运货的,东山是藏火药的,东桥是接头的,桃花桥是放风的。
水巷子是养人的,粮仓和税司后门是囤货的。
他们撤走的只是心脏和一部分手脚,剩下的都埋在地下。”
郑毅说:“我准备去太湖边建个地方。
这些人不会自己冒出来。
我们需要一个能装下所有人的地方,也需要时间。
有了根,才能把他们一个个挖出来。”
柳七沉默了一下,问:“你选好地方了?”
“青鱼岛。”郑毅把韩彻说的地理情况说了一遍。
柳七听后,点点头,说:“我去过一次。
那是好地方。
四面环水,浅滩多,大船靠不了岸,小船绕不过哨卡。
石墙能修,房子能补。
但有一点,那个岛以前是水匪的,太湖里的水匪残部可能还在附近活动。”
“水匪不怕。”郑毅说,“怕的是没有水。
岛上有一口井,先解决吃水,再修房子。
船我们有,从枫桥弄了几条漕船,以后出入全靠水路。”
柳七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你决定了,我不拦。
但你得把老陈和季小云也带上。
他们留在苏州已经不安全。
穆老六是个活口,正好路上问话。”
郑毅说:“明天动身。
先到枫桥把船集中起来,然后从枫桥入太湖。
白天走,梦魇的内卫看见也不敢在大白天追。
到了岛上,先搭棚,再修墙。”
“我也去。”季小云忽然说。
柳七看了她一眼。
季小云没看他,只低头磨墨,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都去。”郑毅说。
第二天中午,一行人出了龙华寺。
明海送到山口,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转身回了寺里。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喉咙里呜咽一声,便不再回头。
他们沿着小路走到枫桥,和韩彻的人会合。
韩彻已经准备好了三条漕船,船头都盖着油布。
穆老六被绑在中间那条船的舱底,嘴里塞着布,眼睛上蒙着黑布。
苏檀站在船头,正在检查船上的竹篙和缆绳。
柳七带着季小云、老陈上了第一条船。
郑毅和韩彻带着四个手下上了中间那条。
苏檀带人押后。
三条船从枫桥码头解缆,沿着运河往南走。
太阳升到了头顶,河面上的雾全散了。
船桨划过水面,发出有节奏的欸乃声。
两岸的柳树一排排往后退,远处的田地里有农人在弯腰插秧。
谁也不说话,只有船行水上的声响。
出了运河口,水面豁然开阔起来。
太湖像一面巨大的青灰色镜子,铺在天边。
风从湖面上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
芦苇荡一片一片的,在湖面上浮着,像撒了一层碎金。
穆老六在舱底呜呜地叫起来。
郑毅掀开舱板,扯掉他嘴里的布。
穆老六贪婪地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你们要带我去哪?梦魇会追来的。
你们跑不掉的。”
郑毅蹲在舱口,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一座绿色小岛。
岛形如一条浮在水面上的青鱼,头朝北,尾朝南,石墙在树影后时隐时现。
“我要给你换个住的地方。”郑毅说,“从今往后,你每天都能看见太湖。”
穆老六瞪大了眼睛,脸色灰白。
郑毅合上舱板,把桨拿起来,走到船尾。
太湖的风鼓满了他的衣袍。
身后,三条漕船排成一线,朝青鱼岛驶去。
青鱼岛在他们面前越来越清晰。
岛上的石墙断了一截,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屋影。
几棵老槐树从墙后探出来,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靠岸时,苏檀第一个跳下船,提着刀在石滩上走了一圈。
韩彻的人把穆老六拖出来,押着往石墙边的一间相对完整的石屋走。
柳七和季小云跟在后面。
老陈拄着竹篙,站在水边,仰头望着岛上的石墙,嘴里喃喃地说了什么。
郑毅站在船头,吹了一声口哨。
岛上惊起一群野鸭,扑棱棱飞过水面,向着湖心去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地方了。
没有名字,没有旗号,只有一圈半塌的石墙和几间漏风的石屋。
风从太湖上来,把船上的缆绳吹得哗啦哗啦响。
远处的湖面上有几片渔帆,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几片白云。
他跳下船,踩在青鱼岛湿冷的石滩上,把匕首拔出来,插在岸边的土里。
刀身被阳光照得发白,像一根银钉,钉在太湖边上。
苏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插入土里的刀。
“从今天起,这里不会再有梦魇的船靠岸。”她说。
郑毅说:“来一条,沉一条。”
他弯腰拔出匕首,擦干净,插回腰后。
韩彻在远处喊他,说西墙那边有个地窖,口子塌了一半,但还能用。
郑毅应了一声,朝岛上走去。
风从湖面吹来,把他的脚印留在石滩上,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湖水抹平。
头三天,他们什么都没建,只是在岛上走。
青鱼岛不大,从北头走到南尾也就半炷香的功夫。
郑毅带着韩彻、苏檀、柳七把岛上每一块石头都踩了一遍。
西面是峭壁,临湖有十几丈高,底下湖水深黑。
东面是缓坡,长满野槐和枸树,伸进太湖的浅滩有三条,潮退时露出来,潮涨时只剩中间那条能走人。
南面是一片碎石滩,正好可以泊船。
北面就是那道半圆形的石墙,从西边峭壁一直环到东边浅滩。
“石墙得加高。”韩彻站在墙根下比了比,“现在最高处不到一丈,矮的地方人一翻就过来。
要修到一丈五,再加一道胸墙。
石头就地取,西面峭壁下堆的都是。
就是石灰和糯米浆得到岸上去买。”
“后山有黏土。”老陈忽然说。
他这些天嗓子好了些,能断断续续说几个简单的字。
他指了指岛北面的一片红土坡,“黏土混碎石,能把石墙缝填死。
我们在外面再抹一层灰浆,防雨。”
柳七站在石墙缺口处往湖面望。
风从太湖深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水的凉气。
他裹了裹身上的旧袍子,回头说:“墙好修,码头才是最要紧的。
南面那片碎石滩太浅,吃水深一点的船靠不了岸。
得用木桩和条石修一道栈桥出去。
这岛上没有树能打那么长的桩,得从岸上买。”
“我明天下船去一趟光福镇。”季小云蹲在井边,用木桶打了半桶水上来。
井水很清,但井壁上的青苔厚得发黑,水面上浮着几片腐叶。
她把水倒进碗里,看着碗底沉下去的杂质,皱了皱眉,“顺便买明矾和工具。
光福镇上有家铁匠铺,我认识老板娘,以前给她送过绣活。”
“你一个人去不行。”苏檀说。
“我带个人。”季小云说,“韩彻的手下有个会撑船的,叫阿扁,以前在太湖里打过鱼,对水路熟。
我们开一条小船去,傍晚前回来。”
郑毅点头:“买工具和粮食。
石灰、铁钉、斧头、锯子。
有糯米也买几斗。
钱从我这里拿。”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和一小串铜钱递过去。
韩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这点钱不够。
修墙要石灰,少说二十担。
糯米浆要八斗。
铁钉、铁件、木料,样样都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