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原话,托一个卖豆腐脑的带到我手上的。”
郑毅没说话,他把地图收起来,走到洞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后山的松林在风里轻轻摇动,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碎金。
有鸟在叫,叫得很远。
他想起韩彻说过的话:苏州的水比湖州更深,湖州那一次,梦魇没认真。
现在梦魇认真了。
他们用退让换时间,用威胁换安全。
三天,其实不是一个限期,而是一次试探。
他们想看郑毅走不走。
郑毅转过身,对众人说:“三天。
那我们就用这三天,把网撒出去。”
他把刀背在身后,看向前任掌门:“你还能找到多少人?”
前任掌门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苏州城里,光是被梦魇弄得家破人亡的,就不止三十个。
我去找。”
“我去城外。”苏檀说。
“我去韩彻那里。”郑毅说,“三天后,不管人到多少,都在这里碰头。
如果有人在外面听到风声,说梦魇要撤出苏州,千万别信。
他们撤走的只是明面上的人,暗哨和外围会留下来。”
柳七拿起那张荻花留下的地图,指着上面一个没有标“已撤”的红点说:“这里,枫桥镇。
他们没撤枫桥。”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
柳七点头:“对,枫桥是漕帮的地盘。
梦魇在漕帮里有内应。
他们不撤枫桥,是因为枫桥的漕帮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只是用。”
郑毅走到柳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两天之内,我回来。
你们不要出山。
若有人来寺里烧香,明海会挡。”
他转身往洞口走,经过季小云身边时停了一下,说:“照顾好他。”
季小云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郑毅出了龙华寺,没有直接往山上走。
他先到山脚的松林里,找了一棵树干上刻了记号的老松树。
那是韩彻给他留的标记方式。
他摸着树皮,找到一个用刀刻的箭头,箭头指向北面的山谷。
他顺着箭头走,脚下踩着厚厚的松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谷中出现了一间猎户住过的木屋。
木屋旁的山道上,有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在砍柴。
看见郑毅,他们对视一眼,放下斧头,朝他走来。
“你是郑毅?”其中一个黝黑脸的汉子问。
“韩彻在哪?”郑毅问。
“在山上。
昨天梦魇的人来搜过,韩彻带人转移到了后山。”黝黑脸说,“他留了话,说你如果来找他,先对暗号。”
“什么暗号?”
“北地的风,吹不到苏州。”黝黑脸说。
郑毅点头:“带路。”
他们带着郑毅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爬上一道陡坡。
坡顶有个岩洞,洞口小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入。
走进去后,里面倒是宽敞,生着火,火堆边围坐着不少人。
韩彻坐在火堆正对面,正在用刀削一根竹箭。
看到郑毅,韩彻放下刀,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先打量了郑毅一番,然后从身后摸出一个酒囊,扔给郑毅:“看来苏州那边已经知道厉害了。”
郑毅拔开酒囊塞子,喝了一口,说:“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韩彻说,“但山下的人传,梦魇把苏州城里的明哨全撤了。
这跟当年湖州失守前一个样。”
“湖州失守前,梦魇也撤了人?”郑毅问。
“撤了暗哨,只留了几个最干净的。”韩彻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这法子他们用了不止一次。
苏州这次,他们撤明哨,说明他们怕你。”
“他们不是怕我。”郑毅把酒囊递回去,“是怕名册。”
“名册落在你手里,谁不怕?”韩彻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苏州分部的那本名册,里面有个人跟京城户部有关系。
梦魇的经费有大半是从户部的路子流出来的。
你要是把名册交给御史台,就是一场大案。
所以他们宁可放你走。”
“他们放我走,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把名册交出去。”郑毅说。
“为什么?”韩彻问。
“因为我要的是梦魇,不是几个当官的。”郑毅说。
韩彻沉默下来,火光映在他粗糙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郑毅说。
韩彻朝火堆边的几个人挥了挥手,他们站起来,默不作声地出了洞。
韩彻这才说:“我这边有三十七个,都是从松江、嘉兴、苏州周边逃来的。
里面有几个以前在漕帮干过,还有几个是给梦魇当过外围的。
他们知道梦魇的暗号和哨点。
你要用,可以全部带走。”
“不用全部。”郑毅说,“挑二十个稳的,分两批走。
苏檀会去城外接人。”
“苏檀。”韩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那个拿刀的同伴。
我听说了,她在石码头一个人守住了船坞。
那女人不简单。”
郑毅没接话。
他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火堆边的灰烬上画了几条线:“枫桥。
梦魇在枫桥没有撤。
我准备从枫桥开始。”
韩彻看着地上的线条,说:“枫桥的漕帮帮主叫穆老六,跟梦魇的账房刘万德是表亲。
梦魇在苏州的水路生意,有一半从枫桥走。
你要动枫桥,就是动漕帮,动漕帮就是动官府。”
“所以要快。
三天之内,把枫桥拿下来。”郑毅说。
韩彻抬头看他:“你真是个不怕死的。”
“死过很多次了。”郑毅站起来,把树枝扔进火堆里。
火苗窜起一截,映得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山洞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竹林哗哗地响。
山下的苏州城在暮色里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影子,运河像一条暗银色的带子,从城边蜿蜒而过。
枫桥镇在苏州城西七里,紧贴着运河的一条支流。
镇子不大,沿河一条长街,青石板铺地,两边全是米行、竹器店、船具铺。
天刚擦黑,街上的人就少了,只有几个醉汉坐在河边的柳树下划拳。
但水面上很热闹,大小漕船排着队靠岸,船工的号子一声接着一声,夹杂着船板碰撞的闷响。
郑毅带着韩彻的人摸到枫桥时,正是漕船卸货最忙的时候。
码头上火把通明,扛包工赤着上身,一袋袋米从跳板上往下运。
穆老六的管事站在码头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正在点数。
韩彻的人在镇外的水草丛里等着,郑毅和苏檀先一步上了岸。
苏檀走在他前面,戴着一顶破斗笠,穿了一身灰布短打。
她混进扛包的人群里,跟着往码头中心走。
郑毅绕到了码头后面的竹器店,从后门翻进去,踩着二楼的窗台往下看。
穆老六本人不在码头上。
郑毅从竹器店二楼的窗户往街上看,街尾那家挂着“穆”字灯笼的宅子就是穆老六的住处。
宅子不大,但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
门口有两个带刀的汉子,一人靠着一边门框,嘴上叼着草根。
苏檀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回到竹器店,身上沾满了米糠。
她低声说:“码头上有六个,全是漕帮的人,带短刀。
后面货栈里还躺着几个,像在睡觉。
穆老六的宅子里没灯,不知道人在不在。”
“在。”郑毅说,“我听见他咳嗽了。”
话音刚落,穆家宅子的二楼上亮起了一盏灯。
一个人影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朝码头上看了看,又关上了。
郑毅借着那一瞬间的灯光看见一个肥硕的身影,披着一件黄绸衫,光着头。
“动手。”郑毅说。
韩彻的人从水草丛里出来,分成两股。
一股跟在郑毅身后,从竹器店后面的小巷绕到穆家宅子侧墙。
另一股由苏檀带着,从码头方向光明正大地往宅子正门走。
码头上几个漕帮的人看见苏檀,立刻围了上来。
苏檀没拔刀,只是把刀柄往前一推,刀鞘尖顶在第一个人的胸口,把他顶得后退了好几步。
“叫穆老六出来。”苏檀说,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清清楚楚。
那几个漕帮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扑了上来。
苏檀侧身躲过第一刀,刀柄砸在第二个人手腕上,短刀落地。
第三个还没近身,就被韩彻的人从后面掀翻在地。
码头上一片混乱,扛包工四散而逃。
郑毅这边的人已经翻进了穆家侧院。
院墙里的狗刚叫了两声,就被韩彻手下的人用绳子套住了嘴。
郑毅踹开后门,沿着一道窄窄的木梯上了二楼。
穆老六正光着脚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刀,看见郑毅上来,劈头就是一刀。
郑毅低头躲过,匕首往上一挑,刀尖擦着穆老六的刀背,直刺他的手腕。
穆老六年纪大,但力气不小,他收刀下压,想把郑毅的匕首磕飞。
郑毅不跟他拼力,侧身让过,刀柄反过来砸在他手肘内侧。
穆老六胳膊一麻,刀脱了手,沿着楼梯丁零当啷地滚下去。
郑毅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按在墙上。
苏檀从正门冲进来时,穆老六已经被绑在了二楼的椅子上。
韩彻的人在楼下清点人马,所有漕帮的人都被赶到院子里蹲着。
郑毅搬了把椅子坐在穆老六对面,把匕首插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火光从窗外的码头上照进来,映得刀身一道红一道亮。
“你和刘万德是表亲。”郑毅说。
穆老六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光头在火光下泛着油光,脸上的肉松弛地垂着。
他看了郑毅一眼,嘴撇了撇:“你抓我有什么用?枫桥的货都是漕帮的,跟刘万德没关系。
你抓我,明天漕帮就有人来要人。”
“我不是来要货的。”郑毅说,“我要刘万德离开枫桥之后去了哪。”
穆老六笑起来,嘴里的金牙闪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一个月才来一次,每次来只吃顿饭就走。
我们之间只有银子上的往来。”
郑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面做了个手势。
苏檀提着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灰衣人进来,扔在地上。
那人脸上带着血,肩膀的关节被卸了。
这是穆老六的管事,也是梦魇放在枫桥的暗哨。
穆老六看到管事被绑成这样,眼皮跳了跳,但没说话。
郑毅蹲下来,把管事嘴里的布团扯出来,问:“刘万德走之前,让你传什么话?”
管事喘着粗气,扭头看穆老六。
穆老六把头别开。
郑毅拔出匕首,刀尖点在管事的耳根下:“我数三下。”
“我说!”管事的声音又尖又沙,“刘万德走的时候让我告诉穆老六,说枫桥不撤,是因为梦魇在枫桥的货还没走完。
等货走完了,枫桥也要放掉。
他让穆老六把码头仓库里那批夹在漕米里的东西,三天内全部转走。”
“什么东西?”郑毅问。
管事闭着嘴,浑身发抖,不肯再说。
苏檀把刀背压在他肩上,管事惨叫一声,说:“桐油。
三十大桶桐油,里面掺了火硝。
是运到城外东山镇去的。
东山有个窑厂,表面烧砖,其实在配火药。
梦魇要在东山做一件大事,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郑毅站起来,和柳七留在龙华寺时说过的话对上了。
东桥茶铺只是碰头点,真正的东西在东山。
他走到穆老六面前,问:“桐油运走了多少?”
穆老六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二十桶,昨晚上走的。
还剩十桶在仓库。”
“仓库在哪?”
“码头最东边那间红墙货仓,门口堆着竹筐。”
郑毅对苏檀说:“你带人去仓库,把剩下的桐油扣下来。
如果见到梦魇的人,不用留活口。”
苏檀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韩彻带着几个人跟上去。
穆老六终于睁开了眼,看着郑毅:“你扣了漕帮的货,漕帮不会放过你。
枫桥不是梦魇的地方,是漕帮的。”
“枫桥在梦魇的地图上标着没撤。”郑毅说,“你收了刘万德的银子,用漕帮的船帮梦魇运火硝。
你觉得漕帮知道后,会站在谁那边?”
穆老六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