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他送来的料。”郑毅说,“至于其他,慢慢看。
梦魇的人不会因为撤了铺子就真的消失。
他们放走了周粮商这条线,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还没注意到他;二是他们故意让他来,试探我们的底。”
“如果是后者呢?”柳七问。
“那我们就让他带一些他们想要的消息回去。”郑毅说,“岛上有多少人,墙有多高,梦魇迟早会知道。
与其让他们费劲猜,不如给他们一个定数。”
柳七侧过头:“你想怎么做?”
“再过半个月,等瞭望楼修好,我让周粮商带几句话出去。
就说青鱼岛上有三十人,四面石墙,有船,有粮。
梦魇要是想回来收太湖的供奉,尽管来。”郑毅说。
柳七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你把他们的目光引到岛上,是想保护苏州城里的其他人。”
郑毅没有否认。
他望着湖面,夜色已经从远方合拢过来,把太湖染成一片深青。
“梦魇最怕的不是我们有多少人。”他说,“是他们的底盘上还有人敢说不。
苏州城西,胥门内一条窄巷,两侧粉墙黛瓦,雨从傍晚下到入夜,石板路上积了一层水,映着巷口一盏孤灯。
巷底那扇黑漆门紧闭,檐下挂两盏白灯笼,灯皮被雨打得半湿,上面墨写的“沈”字晕开了一角。
院子里天井不大,芭蕉叶承雨,啪嗒啪嗒响。
正厅里没有点大灯,只东窗下燃着一支蜡烛。
烛火被门缝漏进来的风摇得忽明忽暗。
梦魇江南分坛坛主沈照坐在一张黄杨木椅上,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捏着一串老蜜蜡,慢慢数。
他四十七八岁,穿一件深灰茧绸长衫,面皮白净,眉骨高,眼下有两道很浅的纹。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走到廊下,鞋底在石板上蹭了蹭,才跨进门来。
“坛主。”
沈照没抬眼皮:“说。”
“光福镇那边递来消息。
青鱼岛上的人有动作。
前几天镇上周胖子拉了一船石灰木料往湖里去了,船回来时是空的。
码头上的人说,他去了青鱼岛。”
沈照数珠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拨:“青鱼岛?就是那个荒了七八年的小岛?”
“是。
岛上现在聚了二十多口人,领头的是从枫桥劫了穆老六的那个郑毅。
漕帮叛徒韩彻也在。
他们正在修石墙、搭木楼,还淘了井。”
沈照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修墙?淘井?”他把蜜蜡串搁在茶几上,慢慢站起身,“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原来是几条野狗,跑到没人要的岛上刨窝。”
青衣汉子低头:“但他们杀了穆老六的人,抢了刘万德的货。
苏州城里的眼线说,他们还想收服光福镇的商户。”
沈照走到门槛前,看着天井里的雨。
雨丝在烛光里像一根根细银线,落进青砖缝里,渗得无声无息。
“刘万德那条胳膊,是他自己没用。
穆老六一个管漕运的,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劫了船,还有脸活着?至于光福镇的商户——”沈照转过身,看着青衣汉子,“等过两天,你去一趟光福镇,把周胖子的铺子烧了。
不用杀人,让他看着自己的米粮变成灰。
他要是还不明白,再割他一只耳朵。”
“是。”青衣汉子应下。
“还有事?”沈照问。
“坛主,属下觉得,那郑毅能端了枫桥码头,怕有几分胆子。
是不是现在派一队内卫,直接上岛把人平了?”
沈照摆摆手:“急什么。
太湖里风浪大,这个季节湖面一天变三回。
我们的人不熟水路,贸然上岛,只会让那几条野狗跳湖跑了。
等过了这阵子,我腾出手来,亲自收拾他。”
他走到东窗边,吹了吹烛火旁的灯花。
烛苗跳了跳,亮了几分。
“何况,就凭他那几间破石屋,还想和梦魇作对?”沈照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梦魇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
苏州、杭州、湖州、松江,每座城都有三百内卫。
光太湖沿岸,就有七十多个眼线。
他郑毅有什么?二十个饭都吃不饱的流民,一堆太湖里捞出来的烂木头。”
青衣汉子不再多言。
沈照想了想,说:“不过,也不能让他过得太舒坦。
叫灰鹞来。”
“是。”
青衣汉子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灰衣人从侧门进来。
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肩膀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脚上是一双软底黑布鞋,鞋面沾着雨水,却像踩在棉花上。
他朝沈照抱了抱拳:“坛主。”
沈照从案上拿起一卷薄纸,抛过去。
灰鹞伸手接住,展开看。
纸上画着一座岛,形如青鱼,北墙、南岸、西崖、东坡都标了字。
“这是青鱼岛。
你今天后半夜去,从北边芦苇荡摸上去。
岛北有一道石墙,据说修到了一丈二,但有几处旧缺口。
你挑一处低的翻进去。”
灰鹞看着图,问:“目标?”
“郑毅。
他住在北墙附近一间石屋里,西面第二间。
韩彻住在东边缓坡。
你找到郑毅,一刀割了喉咙。
韩彻要是在旁边,也一并做掉。
其他人不用管。”
“有几个会家子?”
“消息说,郑毅和韩彻都有两下子。
还有两个女人,一个叫苏檀,使刀,一个叫季小云,不会武。
剩下都是漕帮的船工,不值一提。”
灰鹞把图折好,揣进怀里:“属下明白。
留不留活口?”
“留什么。
你一个人,杀一个就够。
天亮前回来。”
灰鹞点头,转身便走。
沈照又叫住他:“灰鹞。”
灰鹞站住,没有回头。
“你要是看见岛上有什么蹊跷,比如地窖里藏了火器、弩箭,回来报我。
不要恋战。”
“属下从不恋战。”
灰鹞的身影消失在雨里。
沈照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捏起蜜蜡串。
雨还在下,他闭上眼,数珠子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不紧不慢。
入夜后,太湖上的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半片月光,照得湖面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
青鱼岛北面的芦苇荡里,一条小船无声地靠住。
灰鹞把船系在一丛粗壮的芦秆上,船头压着块石头。
他脱了灰衣,只穿一件黑色紧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一尺来长的短刀,刀鞘涂了黑漆,不反光。
右腿外侧绑着三支飞镖,镖身抹了麻药。
他踩进水里,水没到小腿,冷得刺骨。
他慢慢朝岛走,脚下是软泥和碎螺壳。
走了几十步,苇秆渐渐稀了,前面就是北墙。
月光下半截石墙立在那里,墙头长着些枯草,风一吹,草籽簌簌往下掉。
灰鹞贴着墙根听了片刻。
岛里有人说话,但声音很远,像是从东边传来的。
他找到一处旧墙的接缝,缝里填的黏土还没干透,手抓上去有些软。
他退后几步,助跑两步,脚在墙上蹬了一下,右手搭住墙头,翻身骑了上去。
墙头上很窄,湿滑。
他没有停留,轻飘飘落在墙内,蹲下身子。
墙内是一片踩实的土坡,坡上堆着碎石头和几根木料。
再往里,能看到几间石屋的轮廓。
北墙拐角处搭着一个脚手架,木料横七竖八地竖着,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兽的骨架。
灰鹞朝西边第二间石屋摸去。
屋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侧耳听了听,有呼吸声,很平,像是睡着了。
他抽出短刀,刀尖挑开一点门缝,闪了进去。
屋内很黑,只有从屋顶破洞漏进的一线月光。
地上铺着蓑衣和旧袍子,一个人侧身躺着,面朝里。
灰鹞看准了枕头旁露出来的刀柄,心里定了定。
他屏住呼吸,猫腰走到床边,刀尖朝那人后颈刺下。
就在这时,脚下一滑。
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翻起来,带起一根细绳。
细绳绷断了,门后忽然传来一声铜铃响。
铃铛声在夜里极脆,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油锅。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手里刀光一闪。
灰鹞的短刀落了空,只划在蓑衣上。
他反应极快,立刻后退,朝屋顶方向打出两支飞镖。
飞镖擦过木梁,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门口已经被人堵住。
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在门前,手里提着一把短刀。
灰鹞认得郑毅的身形,但暗里看不清脸。
那人开口:“哪条线上的?”
灰鹞不答,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钢针,朝郑毅咽喉刺去。
郑毅侧身避过,左手一探,抓他手腕。
灰鹞手腕一翻,针尖朝郑毅虎口挑。
两人在窄小的石屋里过了三四招,屋里锅碗瓢盆被踢得乱响。
外面传来脚步声。
韩彻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老郑,留活口!”
灰鹞听见声音,知道自己中伏了。
他忽然收手,朝屋顶破洞蹿去。
郑毅早防着这手,一把抓住他右脚踝。
灰鹞身子往下一坠,左腿蹬在墙上,借力翻身,短刀脱手朝郑毅面门掷去。
郑毅偏头躲过,刀钉进门框上,嗡嗡响。
灰鹞趁机挣开,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支飞镖,反手朝自己喉咙划去。
刀光一闪,一柄长刀从屋外飞进,刀背狠狠磕在他手腕上。
飞镖脱手,掉在地上。
苏檀紧跟着跨进来,一脚踢飞他的短刀,膝盖顶住他后背,把他摁倒在地。
灰鹞挣扎了几下,韩彻过来用麻绳把他双手反绑,又扯下他的蒙面布。
月光下,灰鹞脸色灰白,嘴角有血丝。
郑毅蹲下来,看着他:“叫什么?”
“灰鹞。”
“沈照的人?”
灰鹞眼神动了一下,没答。
郑毅站起来,对韩彻说:“带出去,亮处问。”
东边缓坡上点了一堆小火。
火烧得不旺,用湿芦苇盖着,烟被湖风吹散了。
灰鹞被绑在一棵老槐树上,双臂反绑,脚尖勉强够着地。
他身上只剩那件黑色短打,衣襟被撕开了,露出肋骨上一道旧疤。
韩彻拿着一把剔骨刀,在他面前慢慢蹲下来。
“你自己说,还是我把你手指头一根根削下来?”
灰鹞闭着眼,嘴唇紧抿。
郑毅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湖面。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深夜的寒气。
他开口:“沈照让你来杀我一个人,还是连韩彻一起?”
灰鹞不答。
韩彻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膝盖。
灰鹞腿一抖,但仍不睁眼。
“你刚用飞镖抹脖子,说明你不怕死。”郑毅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我不杀你。
我就让你回去给沈照带句话。”
灰鹞终于睁开眼睛,嗓音沙哑:“什么话?”
“告诉沈照,青鱼岛就在这里。
他的船,我不拦。
他的杀手,我放回。
下一次,我割下你的头,装在坛子里,给他送到胥门去。”
灰鹞盯着郑毅,眼里有怨毒,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惊惧。
韩彻在一旁笑了:“老郑,你放他回去,沈照那老狐狸怕是要多想了。”
“我就是要他多想。”郑毅说,“他派一个人来,我会放他走。
他派一队人来,我让他一条船都回不去。
沈照这个人太顺了,不丢一次脸,他不会认真看太湖。”
苏檀从暗处走出来,刀已入鞘。
她看着灰鹞,冷冷地说:“告诉他,梦魇在苏州的船,从今天起,出不了太湖。”
灰鹞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韩彻上去给他松了绑,又丢给他一条小船:“北边浅滩,自己走。
你的家伙还在船里。
别耍花样,岛上三十双眼睛盯着你。”
灰鹞活动了一下手腕,朝郑毅看了一眼。
他慢慢后退,退到浅滩边,跳上那条小船,抄起桨,朝北岸方向划去。
小船很快隐没在夜幕下的芦苇丛里,只留下桨声越来越远,最后和湖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韩彻走到郑毅身边:“你真不怕他回去报信?”
“报信才好。”郑毅说,“我要沈照知道,梦魇在太湖边的眼线不全是瞎子。
要他知道,我郑毅不是躲在岛上等他杀。
不等他上门,我也会去找他。”
苏檀站在北墙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头望了望天,云层又合上了,湖面暗了下来,只有很远的地方,一道细细的渔火像浮在水上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