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会派人来。
下一次不是一个人。”她说。
“来多少,算多少。”郑毅说,“我们墙还会加高,楼还会再起。
青鱼岛不是他眼里的那个荒岛了。”
韩彻忽然说:“我在想,灰鹞回去会不会说,我们岛上有三十个人,楼有三层,全是硬点子。”
郑毅没接话,只笑了一下,转身朝石屋走去。
风吹过老槐,树叶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灰鹞撑着船在光福镇北面的一个河汊上了岸。
他把小船推进芦苇深处,拧干衣裳,找了一户相熟的渔家借了套干衣,又租了匹马,从官道往苏州赶。
到胥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白灯笼在风里摇晃,巷口积了一夜的雨水还没干。
他进了门,穿过天井,在正厅外跪下。
沈照正在喝粥。
粥是白米熬的,稠得用筷子一挑能挂住。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酱瓜、腐乳、腌莴笋、油煎小鱼。
他看见灰鹞,慢慢放下筷子。
“失手了?”
灰鹞低下头:“属下无能。”
沈照没发怒,只把粥碗朝旁边一推:“起来说话。
怎么失的手?”
“岛上设了暗哨和绊绳。
我进了郑毅的屋子,刚动手,铃铛响了。
他早有防备。
韩彻和苏檀也都在附近。
我寡不敌众。”
沈照看着他:“他们多少人?”
“岛上近三十人。
石墙加高了,北墙边起了木楼,南岸有栈桥,西崖下还有船坞。
郑毅放我回来,让我带话。”
“说。”
“他说,青鱼岛就在这里。
梦魇的船,他不拦。
梦魇的杀手,他放回。
下一次,他割下我的头,装在坛子里送到胥门来。”
沈照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
“还有吗?”
“还有那个使刀的女人说,梦魇在苏州的船,从今天起,出不了太湖。”
沈照忽然笑了。
这次笑声比昨夜大了些,像是从胸口一直震到喉咙。
“好,好得很。”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汤溅出来,滴在酱瓜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占了个野岛,就敢给梦魇下话。”
他站起身,走到灰鹞面前。
灰鹞还跪着,头低得很深。
“你下去休息。
今天的事,不许对第二个人说。”
“是。”灰鹞起身,退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坛主,那郑毅身手不弱。
他身边那个韩彻,是个老江湖。
他们不是普通流民。”
“我知道。”沈照看着他,眼里冷得像冬月里的太湖水,“所以下次,我不会只派一个人去。”
灰鹞退了下去。
沈照站在正厅中央,看着天井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院里的芭蕉叶经过一夜雨洗,绿得发黑。
他叫来一直站在廊下的青衣汉子。
“传话给苏州、杭州、湖州、松江四城的内卫堂口。
三天后,各调五十名内卫,到胥门听令。”
“坛主要动手了?”
“不急。
先把网撒下去。”沈照走到门口,抬眼看着天上。
天边云很厚,压得低低的,像要再落一场雨,“我要让太湖边的每一双眼,都知道青鱼岛上的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去查一查郑毅的底。
从湖州一路查到枫桥。
把他用过的刀、睡过的床、喝过的酒,都给我查清楚。”
“是。”
青衣汉子应声出门。
沈照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那串蜜蜡,慢慢数起来。
他的手指很稳,眼里的笑意像浮在雨水上的碎叶,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冷。
当天傍晚,青衣汉子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瘦小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油渍渍的短衫,缩着肩膀,站在正厅外,不敢抬头。
“坛主,他以前在湖州给韩彻看过船。
韩彻和郑毅从湖州逃出来时,他在后面跟过一段,知道一些事。”
沈照抬了抬手指,让那人进来。
“韩彻是什么人?”
“回、回坛主的话,韩彻原本是漕帮湖州分堂的堂主,专管粮船。
他犯了帮规,被赶了出来。
后来跟一个北边来的人搅在一起,那人就叫郑毅。
他们在湖州城外住过一个冬天,靠打猎和帮人运货活命。”
“郑毅什么来路?”
“说不好。
听口音,像是北地甘凉一带的。
韩彻说郑毅以前在边军里待过,手下有几个人,都是那边逃出来的军户。
他们到了湖州,人生地不熟,被当地梦魇的人收过几次保护费。
有一回闹起来,郑毅把梦魇一个收账的舌头割了,后来就逃出湖州了。”
沈照听到这里,笑了一下:“就这些?几个逃难的边军,也配在太湖里立旗号?”
瘦小男人不敢接话。
“你在湖州,见过郑毅出手吗?”
“见、见过一次。
他一个人打三个梦魇的外围打手,用的是短刀。
出手很快,不讲招式,专朝喉咙和膝盖去。
那三个人没留下活口。”
沈照没再问,摆摆手。
青衣汉子把瘦小男人带了下去。
老何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坛主,这个郑毅,怕不是流民那么简单。
他能在枫桥劫船,能收服韩彻,又敢放灰鹞回来,心性手段都不可小看。
依我看,还是请白鹭回来一趟稳妥。”
沈照摇摇头:“白鹭在杭州有事。
一个野岛,用不着她。
灰鹞失手,是岛上设了暗哨,不是郑毅有多能打。
下次多派几个,一拥而上,他郑毅就是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老何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夜深时,太湖上又起了风。
青鱼岛上,郑毅和韩彻坐在北墙瞭望楼的木架上。
楼已经修到第三层,四面还没装窗,只有几根立柱撑着半片顶棚。
从这里望出去,北面的整个湖湾尽收眼底。
“沈照会调四城的内卫。”韩彻说,“我刚从周粮商那里得到消息,苏州城里内卫已经在城隍庙点兵。
他这是要堂堂正正地来打。”
郑毅看着黑沉沉的湖面:“堂堂正正?他不会。
沈照这人,喜欢背后下手。
他摆出大张旗鼓的样子,是要引我们害怕,自己乱了阵脚。”
“那你怎么打算?”
“他调人过来,需要船。
船要从胥江进太湖。
我让柳七画了张图。”郑毅从怀里掏出一张糙纸,摊在膝盖上。
借着月色,上面用炭笔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水路。
“胥江出来,到太湖有两条道。
一条是南线的窄河,一条是北线的大湖面。
如果他们想快,一定走南线。
南线中间有一段叫鬼门汊,两边芦苇高过人,水道只能容一条船过。
我们就在那里等他。”
韩彻看了看图:“鬼门汊我去过。
水道弯,水流急,船过时必须贴边。
如果我们在两边的芦苇里放火,船上的油布和木料一点就着。”
“不急着烧。”郑毅说,“先放几条小船过去,装作打鱼的,看看他来了多少人。
等他们的船队进汊,我们再从两边把口子堵住。
人不能全杀,要放一条船回去报信。”
“你是想让他知道,太湖上不是他说了算。”
郑毅没说话,把纸折起来,重新揣进怀里。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湖水的腥气。
远处,光福镇方向的岸线上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像一颗快要沉进水里的星子。
苏檀从下面走上来,手里拎着一盏很小的风灯。
灯罩是用油纸糊的,风从缝隙里钻进去,烛火东摇西晃。
“阿扁回来说,对岸有生面孔在打听我们。
都是年轻人,操着杭州和松江的口音。”她说。
郑毅:“他们没靠近岛?”
“没有。
只在对岸的渔村里借过水。”
“让阿扁明天去光福镇,把周粮商送来的桐油分一半出来。
再买两桶灯油,放在南岸船坞里。”郑毅说,“还有,把岛上能用的船都归到南岸,夜里派人守着。”
苏檀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韩彻等她走远,低声问:“你怀疑有人会从南岸摸上来?”
“灰鹞走之前,肯定把岛上能看的都看了一遍。
沈照下次来,不会只走北边。
南岸栈桥那儿,是我们的命门。
他一定会派人先断我们的船。”
“那让谁守南岸?”
“苏檀。
她使刀,近身最稳。”郑毅说,“你再挑六个水性好的兄弟,藏在南岸的船坞和芦苇里。
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出来。”
韩彻点点头,看着远处越来越暗的湖面:“这仗,什么时候打?”
“快了。”郑毅说,“等北岸那阵风停,沈照就该坐不住了。”
他说完,靠在一根立柱上,闭上了眼睛。
两天后的后半夜,韩彻带着人下了水。
鬼门汊在青鱼岛西北方向二十余里处,是胥江入湖后最窄的一截水道。
两岸芦苇高过人头,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水道上宽下窄,上口有八九丈,到了中间最窄处,两条小船贴着能过,船篙撑不到底,只能靠桨划。
韩彻的人提前一天就摸了过来。
他们在两岸芦苇里各埋伏了十条小划子,船里堆着浸过灯油的麻布和干芦苇。
岸边的几丛老柳上又挂了七八个铜铃,用细线连到水里,船一过就响。
天还没亮,湖面上起了薄雾,鬼门汊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芦苇丛里时隐时现。
郑毅没有睡。
他站在青鱼岛北墙的瞭望楼上,腰里别着刀,风把衣摆吹得猎猎响。
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见北边湖面上那一带雾茫茫的水道,看不见人。
老陈蹲在楼下,用一块油石慢慢磨一把柴刀。
刀刃擦过石头,声音细而匀,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划水。
“今天有雨。”老陈忽然说,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前些天清楚了不少,“后半夜下过一阵,白天可能还有。”
郑毅低头看了他一眼:“雨大吗?”
“不会大。
就是飘几阵,路滑。”老陈抬起头,朝西北方向望了望,“那帮人有的是力气,走水路不怕雨。
倒是我们的火,怕被浇了。”
“韩彻带了两桶灯油,浇在干芦苇上,一点就着。
毛毛雨压不住。”
老陈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磨刀。
季小云端着一壶热茶上来,递给郑毅。
郑毅接过去喝了一口,是陈茶泡的,有些苦,但热得烫嘴。
他拿着茶壶,又看了一眼北边的雾。
“苏檀呢?”他问。
“天没亮就去南岸了。
我给她热了一壶水,她没喝,说潮气重,刀鞘发涩,要去擦刀。”季小云站在旁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她的脸被清晨的风吹得有些发红。
“你回屋里去。”郑毅说,“待会儿岛上没人看着,你把老陈的短笛拿好,听见三短一长,就带着两个年纪小的去地窖。”
季小云没争,点点头,下楼梯去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北面的雾里隐隐传来一串铜铃声。
很轻,像风里夹着几片碎铁。
郑毅立刻转身,朝楼下喊:“北边动了。”
阿扁从石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海螺,站到石墙缺口处,鼓起腮帮子猛吹。
螺声又低又长,像牛角号,贴着湖面传了出去。
鬼门汊里,韩彻听见了螺声。
他正蹲在一丛芦苇后面,身上只穿一件露胳膊的短褂,腰里插着把短斧。
他旁边六个汉子,人人手里都抓着浸过油的麻布卷。
听见螺声,他咧开嘴,低声骂了一句。
“来得倒快。”
远处的水道上,隐约有了桨声。
那桨声很齐,不是打渔人的节奏。
一听就是漕船,十几条桨同时划,水花翻得又密又响。
韩彻探出半截身子,从芦苇缝里望出去。
雾里先是冒出几个黑点,接着是船头,接着是一排排的桨,搅得白茫茫的水汽四散。
来的是十一条平底船,比周粮商的货船窄,船帮高,上面站满了穿黑青短打的人。
最前头一条船最大,船头站着一个瘦高个,手里拿一面三角黑旗,旗角上绣着个银色的小蛇。
“梦魇的内卫。”韩彻低声道,“十一条船,每船十二三个,一百多号人。”
他身旁的阿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韩哥,这人也太多了。”
“多才好。”韩彻说,“船越多,鬼门汊里越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