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嬴说:“碰上奶奶是事发突然。”
“昨天人家来了怎么不让她跟你们一起玩?要是怕尴尬,你就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有分寸,不会让人家姑娘感到不自在。人家都到家了,不吃个饭说不过去啊,李长嬴,你真不会做人!”
估计是对没见着面耿耿于怀,徐览已经上升到了对他人格上的批判。
李长嬴说不过,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去送亲?吃完早饭就走吗?”
徐览:“你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
——
李长嬴去李雨茗家吃了早饭,在八点半左右上了送亲队伍的车。二十多辆车装饰得既喜庆又漂亮,浩浩荡荡,壮观至极。
雇了专门的司机开车,李长嬴上的这辆车除去司机还有三个人,一个伴娘一个伴郎,还有堂弟,坐副驾驶的是男方那边的人。
车排着队在一片爆竹声响中驶出宁南村,将沿途风景远远抛在身后。
车内放着歌,伴娘说:“放个喜庆的吧,符合今天这个日子的。”
坐在副驾驶上的男生连接了蓝牙,征求意见:“咱们结婚吧,这个可以吗?挺好听的。”
众人没意见。
音响的音量调得偏高,前奏过后,歌词逐渐清晰。
李长嬴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显示屏上——
洁白的婚纱 手捧着鲜花
美丽的像童话
想起那年初夏 我为你犯傻
……
也许是受氛围的影响,大家都笑着,跟着唱了起来。李长嬴往后靠,打开手机录像,记录了这一刻。
他也唱了。
唱得很小声。
他把视频发给了裴霜。
跟车内的人都不熟,只能偏头对着窗外看,现在已经上了高速,外边的风景飞快倒退,快得像是按下了后退键。看了一会儿,一股困意涌上心头,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中途半懵半醒,他抓起手机想看一眼时间,结果手指刚触上去就自动解锁,页面停留在跟裴霜的对话框。
盯盯怪:听见了。
盯盯怪:听见你的声音了。
心口倏地一震,李长嬴没忍住轻笑出声,清醒得差不多了。
——好听吗?
盯盯怪:还可以,声音太小。
李长嬴:有时间给你唱歌听,当面的那种,音量随你调。
盯盯怪:行。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很快过去,进了村,就看见沿途小道上挂满了彩带和气球,正随风晃动,点缀了枯黄的冬天。
下车排队,踩着红绸过门,围炉坐了一会儿,上菜,吃饭。
送亲的娘家人就该走了。
李长嬴跟李雨茗道了个别,就踏上归途。
送亲团的群聊聊得热火朝天,是新娘新郎在发红包,说着感谢的话语。来时很顺利,不过回去时高速路上发生了车祸,堵了四个多小时都动不了,交警指挥着车辆就近下国道,于是路程翻了快一倍。
到宁南时已经晚上十点多。
原本还打算去找裴霜,但是徐览注意力全放他身上,处于一个看他干啥都不顺眼的状态,连喝个水都要被怼两句。
林与德笑得想死:“都说了让你自求多福。”
他笑了一会儿,问道:“送亲好玩不?”
“还行。”没什么特别,李长嬴今天一半时间都坐车上,车挺宽敞,但他身量太高,腿都伸不直,怪难受的。
林与德:“我今天刷视频,发现大家都赶着结婚,还在奇怪呢,就听奶奶说,今年没春天,俗称寡妇年,所以都赶在年底结完。”
李长嬴看过去:“你还信这个?”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得看长辈们信不信。”林与德叹了口气,“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什么找不到对象了,因为今年没春天。”
李长嬴顿了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后说:“照你这么说,明年有两个春天,是双春年,你要找两对象?”
林与德乐了:“明年真是双春年?!我的春天要来了?还是两个春?”
“……”
李长嬴服了。
跟林与德随意聊了会后,他给裴霜发消息,问她睡了没。
许久没得到回复。
——
民宿。
床头柜上的台灯开着护眼模式,光线很暖,不过房间内的氛围略显冷清。裴霜偏着头,大半张脸埋进枕头,似乎做了噩梦,手指不自觉收紧,身体也在细微颤抖。
又是熟悉的客厅,她站在楼梯口茫然的徘徊。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心里有个十分明确的念头——找不到的。
凝固的黑暗似乎在一寸一寸瓦解,她听到了一道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声音很熟悉。
她寻着声音缓慢的走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某个瞬间,突然有种醍醐灌顶般的恍然感。
那是李长嬴的声音。
他说,裴霜,走过来。
走过来。
朝着未知的方向走了几步后,他的称呼变了。
他喊她,姐姐。
喊完还笑着问,喜欢这个称呼吗?
胸口袭来一阵撕裂般的阵痛,疼得神经直跳,她站不稳,捂着胸口感觉有大山压在身上,喘不上气。她死死攥着衣服,想把心肺都掏出来撕烂。
耳边的声音还在响,锲而不舍的叫着。
姐姐。
姐姐……
她疼得出了汗,湿了眼,稍抬头时,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过了很久,她才找到一个可以支撑的东西。
手掌撑上去时触觉冰凉,是玻璃——是个巨大的、装满水的玻璃缸。在暗黑环境下,水似乎都是黑色,像深渊的尽头。
姐姐。
姐姐……
李长嬴被困在里面了吗?
她寻着声音费力的看过去,看到水流在缓慢流动。看不清,她猛地摇了下头,再度看过去时,脑海里蓦地响起——
姐姐。
救我。
不是李长嬴。
是裴记洋的声音。
裴霜醒了,额头、面部、颈间都是汗,像是被水泼了个正着。她有些崩溃的抱着头,任由心脏狂跳,任由疼痛蔓延。过了很久,她才压制住那股眩晕感,伸出颤抖的手去拿手机,没拿稳,试了两次才成功开锁。
3:05。
——
也许是昨天太累,李长嬴起得有些晚,打开手机就看到裴霜发来的消息。
盯盯怪:我今天回江城。
他很快清醒过来,回道:出什么事了吗?
裴霜没回。
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响铃四十多秒才被接通,他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霜:“没,该回去了。”
“着急吗?”李长嬴切换软件查询高铁票,“我送你,下午两点的票可以吗?”
裴霜说:“不用送,我已经买好票了。”
李长嬴顿了下:“什么时候?”
“早上十点。”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三。
沉默一会后,他叹了口气:“东西收拾好了吗?我等会来找你,送你去车站。”
他往身上套了件大衣就拿着他爸的车钥匙出了门,到民宿后裴霜已经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帮她把行李箱放后备箱后他将车掉头,打开导航,问道:“很着急吗?”
裴霜抬手摁了下眉心,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淡漠的状态。
“我做了个梦。”顿了下,她接着说,“梦到裴记洋沉在装满水的玻璃缸里,周围光线很暗,水流缓慢,他喘不上气,跟我发病了一样,他让我救他。”
裴霜垂下眼,唇线绷出冷然的弧度:“裴记洋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李长嬴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裴霜也沉默。
她来淮昌很久了。
但是裴自铉没一点动静。
这不正常。
要么是彻底放弃了她。
要么,是碰到了事情,无暇顾及。
是前者当然最好,若是后者,是什么事情牵制了?
——
来时从黑暗奔向黎明,去时只能迎着朝阳目送。李长嬴无意识蹙紧眉,总感觉不踏实,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偏离控制,或者说,前方未知,让人潜意识生出恐惧。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回去的路上,等红灯的间隙,李长嬴突然想到,所有愁绪的尽头是遗憾。
他在遗憾。
遗憾他们没有一个告别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