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两个项目的评审报告，和最终中标文件在技术参数上重合度极高，多个段落完全一致，连标点符号都相同。
更关键的是，他们找到了当时参与评审的一位专家。
专家承认，自己虽然名字出现在评审意见书上，但根本没有接到参会通知。
后来是有人拿着已经写好的评审意见上门，让他补签的。
而拿着材料上门的人，正是中天咨询的工作人员。
刘春雨把这份证言固定下来，又去核实了另两位专家的参会记录。
一个在外地出差，有登机记录；一个当天在医院住院，有病历。
三个人的证言合在一起，孙广平操纵评审的链条基本清晰了。
最后一份关键证据，是一份中天咨询内部的工作邮件。
刘春雨通过省建筑设计院那个被冒名专家的配合，拿到了中天咨询发给他的确认函电子版，上面明确写着一句话。
“张工，您的评审意见已起草完毕，烦请您确认后签字返回。”落款处，是中天咨询的邮箱地址。
“有了这封邮件，就不是我们推断的了。”刘春雨说道：“这是中天咨询自己承认，评审意见是他们写好的。”
洪剑锋把材料反复看了三遍，问道：“孙广平本人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直接留下痕迹？”
刘春雨答道：“目前都是间接证据。但评审机构名单是他批的，项目评审结论是他签发的。”
“加上中天咨询的法人是他侄子，这几个事实连起来，他跑不了。”
“好。”洪剑锋说，“这个案子也进入了谈话阶段。先约谈评审处处长金明，拿他做突破口。”
约谈金明那天，刘春雨开场更简单。
他把评审机构名单放在桌上，问了一句：“金处长，中天咨询是怎么进入这个名单的？”
金明一开始还嘴硬，说是组织推荐。
刘春雨又拿出那封邮件和三位专家的证言，摆在面前。金明看了几页，额头上就冒了汗。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回答道：“是孙主任让加的。他说这家公司有经验，可以考虑。领导都发话了，我能怎么办？”
刘春雨说道：“你作为评审处处长，对评审机构的遴选负有直接责任。领导暗示，不等于你可以不按规定办。这个道理，你应该清楚。”
金明不说话了。
.....
仅仅二十天，洪剑峰设定的七个人里，四个已经完全突破，两个在谈话中，一个暂未发现实质性问题。
洪剑锋把案子的进展整理成一本厚厚的汇报稿。
他亲自改了三遍，把每一份证据的表述都核对了一遍，确保没有一句未经证实的话。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渲染，就是客观情况加调查进度。
但有心人一看，就能看出这几个案子背后的分量。
然后，他带着材料去了富时办公室。
富时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手：“坐。”
洪剑锋把材料放在桌上：“富书记，上次报的初核，现在有了阶段性进展。财政厅马原、发改委孙广平以及......证据基本固定了。我整理了一份汇报，请您审阅。”
富时“嗯”了一声，拿起材料，翻得很慢。
洪剑锋看着富时的表情，想从中捕捉一点态度。
可富时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像一口深潭，风吹不皱。
过了许久，富时把材料合上，“马原的儿子，购房款的事情，证据到哪一步了？”
“已经调取了购房合同、首付款凭证和银行流水。可以证明首付款中的一百七十万来自恒润咨询账户，也就是马原控制的资金。”
“孙广平的侄子，现在在哪儿？”
“在省城。我们已经掌握了中天咨询近三年承接项目的全部合同，也固定了相关评审材料。他作为公司法人，随时可以约谈。”
富时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第一，马原那笔六百八十万的专项资金，河源县实际的农田建设项目到底做了没有？项目本身有没有问题？”
“如果项目没问题，仅仅是资金被挪用，那和项目本身也造假，性质完全不同。这个必须查清。”
“第二，孙广平侄子那家公司，到底给孙广平本人送没送钱？”
“如果只是亲属利用关系揽活，孙广平最多是个领导责任。”
“如果送了钱，那是受贿。两种定性，天差地别。你要把资金的往来彻底查透。”
“第三......”
洪剑锋快速在笔记本上记着。
“案子的时间很紧。”富时说道：“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把证据夯实了再定性，不要抢时间。你抢出来的时间，最后可能变成别人翻案的借口。”
“是，富书记。”
富时看了他一眼，把材料推回去：“这个事，既然涉及多个领域，案情你最清楚。你去向周省长当面汇报吧。”
洪剑锋一愣，随即心里一阵猛跳。
“我向省长汇报？”他下意识确认了一句。
“对。”富时笑了一下。
洪剑锋站起身，强压着兴奋：“是，谢谢富书记。”
走出办公室时，洪剑锋心脏还在用力地跳着。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朝外看了一眼。
天色很好，大院里有人在走动，几个年轻人夹着文件夹快步穿过庭院。
更远处，省政府那栋楼露出一角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上次见周恒祥时的情景，那间肃穆的办公室，那双不疾不徐的眼睛。
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他又要走进那扇门了。
这一次，是带着成果去的。
他摸了摸手里那份厚厚的汇报材料，忽然想起秦雄。
也不知道老秦那边，现在到哪一步了。
......
几乎就在洪剑锋启动调查的同一时间，秦雄那边也动了真格。
公安系统的专项整顿，比他预想中更难。
省厅的文件发下去，下面有些市局表面上积极响应，会议开了，方案报了，但真到具体案件上，一个个开始打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