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近了。
不是慢慢变大的。猛地一窜,像人突然凑到脸跟前。黄晕铺开,糊成一片光幕。光幕后头,有东西。
江晨把船速压到最慢。船头拱进黄光里。热气兜头浇下来。闷。潮。带着一股子石灰掺烂木头的味儿。
“停。”江晨拉死杆子。
晨星号顿住。船身晃了一下。舱里的铁锅撞着船板,咣当响。
光幕后面横着一艘船。比晨星号大三圈。歪在虚空里。龙骨断了一截,船身破了个大洞。洞边沿焦黑,像被烙铁烫穿的。船壳上糊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干透了。裂成龟背纹。风一吹,往下掉渣。渣子落进黑暗里,没声。
赵铁山扒着船舷探头。脖子伸得老长。“有人先到了?”
“到了很久了。”风灵跳下船。靴子踩到那艘船的甲板上。嘎吱。木板软得像泡烂的棉花。她蹲下来,拿指甲刮了一下那层龟裂纹。刮下来的粉末搁在鼻尖底下闻了闻。
“灰。跟归墟外面一模一样的灰。”
“船从那边漂过来的?”江晨问。
“至少沾过那边的风。”风灵站起来,往破洞走。靴底踩在灰上,每一步留个白印子。
江晨也跳过去。脚踩上去,甲板往下陷了半寸。
“里面有人吗?”
没人搭腔。风灵走到破洞边上。往里看了一眼。退了一步。靴跟磕在甲板裂缝上,声音很响。
江晨走过去。
洞里黑着。最里面有一团更黑的东西。人形的。蜷着。膝盖顶着下巴,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江晨蹲下来。手伸进去。
摸到那东西的胳膊。硬的。像摸河边的石头。表面冰凉。凉到骨头里的那种凉。他又往里探了一点。手指碰到了脸。有鼻子。有嘴。有眼窝的轮廓。全是一个质地。灰白色的石头。
他把手抽出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粉。搓了一下。粉的。没血。没油。
“石头。”他说。“死了不知道多久。”
赵铁山趴在船头。拿刀鞘敲了一下船舷。“那他妈谁在发信号?”
声音刚落地。
那颗星灭了。
黄光没了。周围重新黑下来。天上那些星光也没了。黑得严实。只剩船头那盏油灯晃着。火苗缩成豆大。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破船上有东西亮了。
不是灯。是那个石头人。眼窝的位置。两团青白色的光从眼窝深处冒出来。像两块冻了十年的炭被人拿火筷子捅了一下。
风灵拔腿往后退。
石壳炸了。
噼啪。噼啪啪。从头顶开始裂。裂缝顺着脸往下跑。碎块往下掉,砸在甲板上叮当响。壳底下露出一层暗红色的皮。干的。皱的。贴在骨头上。骨头顶着筋。筋底下没肉。
那东西从洞里爬出来了。
四肢着地。脊背弓着。脖子歪向左边,歪了快九十度。耳朵几乎贴着肩膀。脸冲着她们。
喉咙里挤出声音。像拿生锈的铁钉划铁皮。
“活……的……”
赵铁山嗷一嗓子。往后缩了半步,后脑勺撞在船舷上。
那东西窜出来了。
贴着甲板冲。四脚并用。爪子抠进木板缝里,每一步带起一蓬木屑。脊背弓成一张弓,后腿一蹬,整个人弹起来。
嘴张开了。牙还在。黄的。长的。上牙往下扣,下牙往上顶。咬向风灵的小腿。
风灵一脚踹过去。踹在颧骨上。
那东西的头被踹歪了。身子侧着飞出去。在甲板上滚了两圈。碎石头从它身上往下掉。
风灵自己脚底一滑。靴子踩在木屑上,身子往后仰。她拿手撑了一下甲板,掌心蹭掉一层皮。火辣辣的。
那东西立刻又爬起来了。脖子还是歪的。嘴还张着。涎水从牙缝里滴下来。滴在甲板上,冒了一小股白烟。
江晨摸到怀里那根铁。抽出来。
那东西已经调了头朝他扑。江晨侧身让了半步。铁条往它肩胛骨捅。
捅进去了。铁条卡在两根骨头中间。
但那东西没停。它顺着铁条往前滑。骨头夹着铁,把自己往江晨身上送。爪子朝他脸上扇过来。
江晨撒手。往后仰。
爪子从他下巴底下擦过去。三道热辣辣的口子。皮翻开了。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黏糊糊的。
“火!”风灵喊。
林霜已经翻回晨星号了。她没找火把。直接端起那口没刷的粥锅。锅底粘着一层干了的米浆。她把锅往油灯上一扣。
锅底沾了油。火蹭地窜起来。黑烟冒了一大团。
林霜拿袖子垫着锅把。端着那口锅,连锅带火往破船上砸。火苗燎到了她的袖口。她拿手拍了一下,没拍灭。
锅砸在甲板上。铛的一声。火苗溅开。粥锅滚了两圈。火光把那东西的影子投在甲板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火光照到它身上。皮上冒出一层白汽。嘶嘶响。像热铁丢进水里。
它发出一声刮铁管的尖叫。往后退。退到甲板另一头。缩进桅杆后面的阴影里。
没跑。
风灵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壳碎片。扔过去。碎片砸在桅杆上弹开了。
那东西偏了偏头。慢慢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青白色的眼窝盯着她们。不动。不叫。就盯着。
李清歌站在晨星号上。手里端着第二口锅。锅沿上架着一根烧着的缆绳头。火苗舔着缆绳皮。焦臭味飘过来。
“它不走。”李清歌说。
赵铁山嗓子劈了。“看我们干嘛?”
“等人。”江晨把掉在地上的铁条捡起来。铁条上沾了那东西的体液。暗红色的。在铁面上慢慢发干。变黑。“它自己走不了。那艘船钉在这儿。它跟着船钉在这儿。”
他没再多说。把铁条揣回怀里。
“上船。”他踩到晨星号的船沿。翻回去。
风灵跟着翻。林霜把粥锅踢开。也翻。
琴仙子最后一个。脚还搭在破船的船舷上。
那东西从阴影里窜出来了。扑向她后背。
琴仙子没回头。单手抱琴。另一只手反手一拨。
琴弦绷断了。
崩的一声。弦头甩出去,像鞭子一样抽在那东西脸上。
那东西动作僵了一下。眼窝里的青白光闪了两闪。脸上多了一道白印子。
趁着这一下,琴仙子翻上了晨星号。
“走。”江晨推杆子。
晨星号往后倒。破船缩成一个小点。那两团青白光在黑暗里亮了很久。不闪。不灭。就瞪着。最后被距离吃掉了。
所有人都喘。
赵铁山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胸口起伏。喉咙里咕噜响。他突然弯下腰,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东西。只吐出一口酸水。他拿手背抹了一下嘴,手背上的灰和着口水,抹成了一道泥印子。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发飘。“它说什么来着?”
“‘活的’。”风灵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缆绳头。指关节掐白了。她拿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排白印子。
“说它自己?”
“也可能是说我们。”
江晨靠在桅杆上。手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的生理反应。他拿右手去摸下巴。手抖得厉害,摸偏了,摸到了脖子上的血。
血黏糊糊的。已经有点结痂的意思了。扯着皮,有点疼。
三道爪痕开始发烫。不是普通的疼。是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皮上划线。
他没碰。把手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下一手血。
“那艘船从那头漂过来的。”他说。声音有点哑。嗓子眼里像卡了沙子。“石头人也是。信号是它发的。它不是求救。它在钓。”
赵铁山愣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钓什么?”
“钓船。”
风灵把缆绳头摔在甲板上。绳头弹了一下,滚到排水孔边上。
“我们跑了。”林霜把地上的粥锅捡起来。锅底那层火早灭了。剩一层焦黑的米浆。她拿脚踢了踢锅沿。铛。“它没追上来。”
“追不上来。”李清歌蹲在船舱门口。她把手里那根烧了一半的缆绳头搁在地上。火苗舔着甲板,烫出一个黑印子。“你没看它的脚?爪子抠在木板里。拔不出来。船是它的。它也是船的。”
赵铁山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颜色还没回来。嘴唇灰白。但他已经在拿手比划了。“合着石像就是个鱼饵?”
“鱼饵差点咬断我的腿。”风灵掀起裤腿。小腿外侧一道青紫色的淤痕。没破皮。她拿拇指按了一下。嘶了一声。放下裤腿。“下次得穿厚点。”
江晨盯着前方的黑暗。
“前头还有。”
话音刚落。
左前方亮起一团黄光。跟刚才那颗一模一样。一长。两短。
右前方也亮了。更远。光更小。
正前方偏下。又一颗。
三团光。三个方向。
赵铁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三根鱼竿?”
江晨没说话。他眯着眼。往更远的黑暗里看。
光还在亮。不是一起亮的。是一颗灭了另一颗亮。这边暗了那边冒出来。像黑暗里有人在换灯。换了一盏又一盏。他数不过来。七八个。也可能十几个。光晕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黄。
他把操控杆往右猛推。“掉头。”
风灵转头看他。“往哪掉?后面也没路。”
“先离开这块。”
晨星号猛地往右侧倾。船身歪了快四十五度。舱里的锅碗瓢盆哗啦啦全滑到一边。赵铁山没站稳。整个人滚进船舱。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操!”他捂着脑袋。
船冲进右侧的黑暗。
后方那些黄光远远缀着。不追。也不灭。就那么亮着。
开了一阵。黄光淡了。被距离磨成一个色块。然后没了。
风灵松开船舷。指甲盖底下全白了。她搓了搓手指。搓出两条红印子。
她看了一眼江晨的脸。三道爪痕结了薄痂。暗红色。她把拇指伸过去。在痂边上蹭了一下。没沾血。
“疼不疼?”
“疼。顾不上。”
他从怀里抽出铁条。上面那层暗红色体液干透了。结成一层发脆的黑皮。他拿指甲抠了一下。黑皮掉下来。露出底下的铁。灰白色。带着亮光。像刚磨过的。
铁条底部多了字。
之前没有的。
字迹歪歪扭扭。跟石柱上那行“走后别停”的刻痕一个味道。像是拿石头尖子在铁面上硬划的。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划了两遍。
江晨把铁条翻过来。
上面一行大的。
“要活别回头。要死往后看。”
下面一行小的。字挤在一起。要凑近了才看清。
“我看到底了。你们也会。”
风灵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缆绳头从甲板上捡起来。重新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赵铁山揉着后脑勺走过来。“写的啥?”
江晨把铁条揣回怀里。
“别问。”他说。“往前开。”
晨星号的船头重新扎进黑暗。油灯的火苗被风吹歪了。影子在甲板上晃。晃了一下。又直了。
前方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船头破开虚空时发出的那一点声音。嘶——嘶——像布被慢慢撕开。
江晨把手按在杆子上。杆子是木头的。木头表面磨出了毛刺。毛刺扎进掌心。他没松手。
下巴上那三道口子又开始烫了。比刚才更烫。他拿舌头舔了一下上嘴唇。咸的。血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