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叹天公无定数,风云变幻无征兆。前两日还漫天飘洒雪糁,寒气刺骨,大有冻彻人骨之势,谁知入夜后,一轮明月悄无声息攀上夜幕,清辉遍洒街巷,连日盘踞的凛冽寒意渐渐褪去,周遭气温徐徐升高。
举子们为了保暖都是穿着衣服又裹着厚棉被入睡的,此时被热的浑身大汗,下意识踢了被子,结果出了汗又吹了夜风,第二日一早起来,头昏昏沉沉的,才知中招了。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安文平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尽管实在没什么食欲,还是拿出干粮垫吧两口填了填空扁的胃。
又翻出药丸就温水服下,休息片刻,待症状稍微缓解,这才找出压在考篮最底下的清凉油往太阳穴上抹一些,好让自己的头脑更清醒。
今日是会试最后一场的最后一天了,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出错。
深吸一口气,他提笔开始誊抄答卷。
期间但凡脑子开始有一点迷糊,他就再往太阳穴,或者人中抹一点清凉油,坚持让自己随时保持清醒。
靠着这瓶清凉油,他成功坚持到将所有答卷誊抄完成,赶在第二波放牌的举子里出了贡院。
在天气突然升温时,小七便一直担心大哥会着凉,方才放头牌时没接到人,她心中的担忧就更甚,这会儿又闻见他身上那股浓烈刺鼻的清凉油味,便知自己猜中了。
“大哥,你还好吗?”
安文平疲惫的脸上扬起笑容,“别担心,我一早就吃过药了,这会儿只是有些累罢了!”
小七点点头,但还是拉过他的手,摸了脉,确定没什么大碍,这才彻底放心。
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贡院的大门都关了,韩泽还没出来,小七便知他怕是也中招了。
便道:“韩公子应该还有一会儿,雨顺和阿庆继续在这里等他,我们先陪大哥回去,药浴的配方怕是还得再重新调整一下了。”
安文平的身子被小七调养的很好,泡了药浴又吃了药,一觉醒来便跟没事人一样了。
反观韩泽,回来时竟开始发热了,勉强喝了些稀粥垫着胃,才将药服下,连药浴都是阿庆全程伺候着泡完的。
好在休养了一晚,早上起来便没什么大碍了。
“多谢小七,又一次救我小命。”韩泽朝小七拱手道。
小七熟练的摆手:“无妨,记得给钱就行。”
韩泽失笑,果然又是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也不知老天是不是特意为了考验这些举子才突然降温的,他们这才刚考完,天气立马就回暖了,众人又将棉衣都重新收到柜子底。
白日小七看见自家大哥和韩泽去找了砚归先生,晚饭时又见三人面上皆是笑意,便知不出意外的话,这会试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而殿试只排名不除名,也就是说自家大哥这前程应该是稳了。
这么一来此行进京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有些事也该提前准备起来了。
晚饭过后,小七特意叫住自家二叔和大哥。
“二叔,杏榜会在三月中旬张贴,殿试的时间是四月底,也就是说顶多五月,咱们就得考虑离京之事了,之前买的那些地还有摊子是不是得提前处理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等这一天真正到来,终究还是让人不舍。
安大山看着这住了三年的院子,笑道:“这么好的院子,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还有那些地,每一茬菜都得卖不少钱呢!咱那摊子生意也好……”
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语气里满是不舍,小七提议道:“要不二叔就留在京城发展了?等回头把二婶她们接过来,你们一家也能团聚。”
安大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可半晌后又摇了摇头,“一家人哪能分开啊!你爷奶他们年纪大了,我得臣欢膝下。”
“家里还有我爹和三叔在,二叔不必担心爷奶,若是想留京便留下吧!正好这边什么都备齐了,二婶她们过来也方便。”
二叔这次丢下妻儿陪他赶考,一走便是三年,如今自己得偿所愿,安文平觉得自己若是不能支持二叔的想法,就太没良心了。
安大山虽然心动,但还是拒绝,“那哪儿成?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不能混为一谈。”
小七见大哥也支持二叔留京,也跟着劝,“瞧二叔说的,你只是留在京城发展,又不是一辈子都不回去了,你可以像我师祖一样,每年回去过冬,等开春了再回来。
而且京城的好东西这么多,你赚了钱,还能时不时给咱们捎回去,多好啊!”
小七这么一说,安大山更心动了,“这事不急,容我再想想,怎么着也得先回家和大家商量过了才行。”
还不知道他媳妇儿愿不愿意跟着他过来呢!
“那二叔好好考虑吧!不过若是二叔真决定好了要留在京城,我建议二叔还是想法子买个铺面的好,起早贪黑的摆摊太遭罪了,尤其雪天,雨天,你也不想二婶再跟着你吃苦吧!”
安大山点点头,“行,二叔会认真考虑的。”
二叔那边还需要考虑,小七又看向自家大哥,“大哥,你觉得朝廷会给你一个什么官职啊?”
说到这个,安文平面上多了几分向往:“那就得看殿试的名次了,一般情况下头名状元,会即刻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则授翰林院编正。
然后就是二甲进士,当择优选入翰林院庶吉士。
未选中庶吉士的二甲进士则直接分配六部主事或地方知县。
最后便是三甲进士,也是人数最多的,绝大多数都是直接外放至地方出任知县。”
小七闻言,激动的拉着安文平道:“大哥你上次乡试考了十三名,进二甲应该没问题吧!那岂不是能选中庶吉士?咱们不就不用离开京城了么!”
安大山也激动,“到时候把全家都接过来,我也不用纠结那么多了。”
安文平看着激动的两人,虽不想在此时扫兴,可为免他们日后失望,还是提醒道:“你们可别高兴的太早了,我方才说的是理论上,京中官位缺额有限,纵使我侥幸位列二甲,也未必就能入选庶吉士。”
来了京城这么久,他已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安文平,有些时候能力并不能代表一切。
他的要求不高,能外放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