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中,
文社和棋馆的生意络绎不绝;
琳槿珠宝的琉璃首饰被城中的富人哄堂抢购;
温贤院下面的书院孩童们的读书声朗朗上口;
不论是哪一派的学子,都在抢着买学刊……
一切,都好像和科举前一样。
但又有些不一样。
陈涛等人此时正在国子监内,被大一阶的官员骂得劈头盖脸。
什么文人间的风骨;
名士的风骚;
在官场上都是屁话。
他们在温贤院曾经收到的尊敬,引以为傲的能力,都不及那些实力平平,但出身极好的世家纨绔。
活是他们做的,
骂是他们挨的,
锅是他们背的,
功劳却是那些出身好的世家公子们的。
陈涛不明白,为了融入他们,自己甚至抛弃了曾经追求的温贤理学,为什么依旧会被这些人如此对待。
“你们简直欺人太甚,大家都一样,我还是科举考试进来的,凭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被压榨的牛突然反抗,
让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六品的提学大人面容阴沉、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而旁边同他一起进入国子监,连考试都没考,推举进来的卢咏文笑得猖狂。
“你说大家都一样?你居然觉得我和你一样?
家中没有铜镜,
总有尿吧。
也不好好看看自己,什么档次,居然和我们比。”
卢咏文张狂的笑声充斥着整间屋子,而屋中的其他人不仅没有阻止,甚至用怜悯或嘲讽的目光看他。
“你知不知道我们祖上是谁?
在座所有人,
家中长辈,
官居二品、三品比比皆是。
甚至赵谦的祖父,官居宰相。
你家往上数三代算什么?白丁、走夫,挑大粪的……
还和我们一样?
你不会以为自己穿了身官袍,削尖脑袋进入颂雅堂,你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了吧?”
这些话,
以前从未有人同他说过。
这一句句,如同雷鸣般在他耳边炸响。
不是科举考试成功,他就出人头地了;
而是科举考试成功,他就会迎来更加残酷的真相。
陈涛如同被人抽了灵魂一般,失了精气神。
提教大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头装作忙碌书写的样子。
这些事情他看过太多了,这些有幸考中的寒门子弟还不算嘴惨,他们好歹有官位,好歹有俸禄,好歹在世家的手指缝里捡到了残羹冷炙。
能有现在这样的地位,
就该感恩了,
等以后习惯,他们就不会再有现在这样不该生出的心思。
所有人,
都是这样想的。
你能得到一个官职,都是世家子弟赏给你的,叫你做牛马,让你背锅……
这就是寒门的命!
谁叫你出生的时候没有投个好胎呢?
陈涛浑浑噩噩地从国子监出来,身体如同傀儡般麻木移动,不知不觉居然到了温贤院。
他刚想要踏入,就被门口的人拦住。
“陈大人,您是不是走错了?这里不是颂雅堂。”
“陈大人,我们温贤院庙小,您还是请回吧。”
陈涛看着昔日的好友和同窗,用鄙夷的眼神看他,他自知理亏,不敢直视。良久之后,才缓缓道:“今日前来,是想同诸位告别的。
劳驾帮我谢谢温院一直以来的帮助,还有帮我带一句话。”
他咽了咽口水,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太过于哽咽,“鲤鱼跃过龙门,自以为成了龙,不过是变成上仙家上界的一道菜。”
留下这句话,他朝着温贤院里拜了拜,“告辞。”
门口的两个学生面面相觑,皆是不懂他到底说了什么。
直到第二日,
有人发现高中科举的陈涛大人,在家中自缢。
京城数十万人口,
每天都有人死。
陈涛的死,对于京城的百姓而言并不重要;
朝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自杀,这种不太正面的事也不值得着重提起;
颂雅堂内,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觉得陈涛是他们的人……
关心他生死的,
共情他遭遇的,
只有侥幸考上科举的小官们。
而在温贤院里,一句话悄悄地在流传——
鲤鱼跃门,为天上人之脍;
黑蛟化龙,成仙宫盘龙之梁。
有些东西没有明说,却好似绵绵细针,即将戳爆这些读书人的美梦。他们的心情如同这六月的天空,阴郁而又迟迟不电闪雷鸣……
皇城内,
一匹战马带着八百里加急,
“报!
三晋州县,洪水倒灌,冲毁城池,损坏万亩良田,百姓流离失所,求陛下赈灾!”
这一则八百里加急,
听得温槿心中一紧!
那可是她选中的大本营,温甲带着最好的工匠在那里偷偷发育。
建好的东西毁了没事,
若是人受伤了,
她去哪里在找这样的人才?
“主上您别着急,吉人自有天相。”
温丁在她身后安慰,
温乙也已经派出了探子前往加急。这些远远不够,做大事者怎么能坐以待毙。
她将黄角找来,然后郑重地朝他行礼,“先生,有件急事非您不可。”
“主上请讲!”
“三晋州县,是我选中的地盘。我们的人在那里采集铁矿、炼制武器、训练士兵,让三晋州洪水来袭,我不知当前那里是什么情况……”
黄角立刻明白:“主上放心,角前往 ,为主分忧。必定让此事不被官差所发现!”
温槿摇摇头,“我请先生前往,不仅仅是要让他们不被官差发现。若是情况危急之时,还请先生弃地保人。那些工匠是难得的技术人员,武士是训练的精兵,他们的价值比那些铁器和建筑高”
“好!”
黄角用力点头。
当天夜里,
温槿派出了连同温丁在内的12地支随同黄角一起前往。
王府内
刚下朝回来,有些疲惫的端王诧异温槿居然会主动来找他。
惊喜之余,又给她带来一个坏消息,“王妃,之前你说要三晋州那地方做封地,看来可能不行了。
如今那地方洪水决堤,死伤无数……”
本来就贫苦之地,
现在还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想到朝中今日的报告, 他忍不住叹气,“此地可能真如钦天监所言,神明发怒,才会让其民不聊生。”
温槿没听这些,她看向他,“王爷,您应当自荐前去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