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槿嘴角勾起,“好的,还请先生等等。”
教黄角如何复仇泄愤,并不单单只是为了帮他。
张晁宾一日活着,
他便对其仇恨一日不解。
作为世族大家的人,作为太子的少傅,想要彻底让张晁宾消失,那就必须先让大周朝消失……
放块叫做张晁宾的萝卜,黄角就能化身为核动力驴。
而现在,仅仅只需要给驴喂点草料……
夜晚,
乐坊的那条街上灯火通明。
来这里的男人步履匆匆,进进出出。
其中一个身穿锦袍,看着就身份不低的少年在酒楼中饮酒之后,跌跌撞撞地从乐坊的大门口出来。
门口等着的小厮连忙迎上去——
“少爷您可算出来了。”
“老爷回来的时候还问您去哪儿了呢,夫人带话,让你从后院走,免得被老爷发现了……”
“老东西,天天都在管小爷。自己养那么多妾室睡都睡不过来,小爷花点钱搞搞女人,怎么了。”
少年口中满嘴都是下流之话,
看不出半分当朝少傅之子该有的影子。
甚至连靠近的小厮,都被少年一脚踹开,“狗日的东西,给小爷趴着当人梯!”
小厮闻言,
连忙趴到地上,
少年坐上马车,小厮才敢揉着被蹬疼的肩膀龇牙咧嘴。
下一刻,
他被人从后面打晕,扔到大街上,而马车被重新换了个人牵引,走进了一个狭窄的巷口……
隔天,
有人在巷口发现了太子少傅的马车。
马车四周无人,
有人好奇地掀开车帘,然后猛地看到车厢内一具无头男尸。
少傅唯一的独子,死了!
头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中年丧子之痛,让他当街怒嚎,发誓定要将凶手碎尸万段!
而在城外,
黄角看着被送来的张晁宾独子之头,笑得有些渗人。他将家中童子支走,当即拿了菜刀将人头框框一顿乱砍,剁碎煮熟后扔去喂了周围的野狗。
做完这些,他收拾好自己的包袱,“谋士黄角,参见主上!”
“先生请起!”
温槿连忙将他扶起,然后让温乙进来,他身后的人捧着锦缎成衣、地契、银两银票若干,“这些都是给先生准备的东西,请先生笑纳!”
“这……”
黄角以为前来报到,温槿会将他随便安排在温贤院的房子里。
没想到她给了这么多东西。
曾经也有上层蓄意想要招揽他,但从未有人刚见面,便送宅子的事儿。
他连忙拒绝:“小人还未给主上效力,您帮我复仇,已经万分感激,小人万万不可再拿这些东西。”
“先生乃是大能之人,若是随意安置,那是虐才。”
温槿笑笑,示意他接下便可。
黄角闻言着实感,甚至于他忍不住想露两手,冲动了自己心中“不值”这么多的心虚感。
“主上,您又是建学堂,又是搞理学,还资助寒门……看起来好像是要将势力延伸至朝堂。但小人又感觉,您真正的目标,又好像不是朝堂。”
毕竟寒门,
对朝廷的影响实在太小了。
世族大家,是数百年流传下来的,
他们掌控者朝堂的话语权,垄断所有的重要职位,就好像在上层编织了一层固若金汤的网,下面的人没有谁可以刺破。
这些世族大家,
有些甚至经历了好几个朝代,
可谓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而且他们根本不会带寒门玩。
温槿想要通过在朝廷中建立寒门一支来扩展势力,会遭到所有世家的阻拦,这是白费。他不相信温槿作为皇室一员,不懂这个道理。
“您是想笼络寒门子弟?”
她身边那么多人,
无一人能将此看破。
温槿给他倒了杯茶,“黄角先生厉害。”
“多谢主上。”
黄角抿了抿茶,沉思片刻继续道,“主上,其实寒门子弟……有他们的支持没有太大意义。”
虽然他也是寒门,本不该如此轻贱,但世事就是这般冷酷无情,“有世家在,他们即使再有才,也不可能在朝堂中有作为。而一旦他们有作为,便肯定会被世家选中联姻接亲,就不再是寒门。
不成功的寒门子弟,在温贤院只会毫无建树;
有能力的寒门子弟,若是想有一番作为,他们就必须抛弃温贤学派……”
温贤学派就算被寒门接受能如何?
她成功笼络到这些学子又如何?
不过是在庸人身上浪费精力;为颂雅堂和世家输送人才。
“其实这次科举之后,其弊端您应该也能看到。”
黄角虽然隐藏山林之间,但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而这个结果,其实在温贤院支持读书人科考的时候,他就预想到了。
“比起扶持这些寒门,不如却支持一些快要落寞的世家旁支。
虽然这些旁支已经落寞,
但是血脉和大姓,
是他们生下来就有的通关文牒。”
在大周,
好机会不是看能力,而是看血脉。
黄角饮下一杯茶,明明鲜甜的茶味,在口中却令人觉得满是苦涩。
“先生说得没错,全对。”
若是久居高位的人说出这些话,其实没什么意外,因为他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而黄角分明是被约束在规则中的人,
他却窥见了规则的运行方式。
这如同被关在玻璃瓶中的章鱼,自己打开了封闭的罐子。
温槿心中对他,生出几分真心的佩服,“但是先生只看到了第二层,没有看到第三层。”
“第三层?”
黄角有些疑惑,“主上还有其他办法,让寒门在朝堂中施展自己的能力?”
“没有。
送这些读书人进朝堂,只是为了让他们看清现实。
如果他们始终都不知道在世家把控的大周王朝,自己再努力都没有出路,怎么会愿意跟着我另起炉灶?”
温槿不急不慢地说着,让黄角都有些不敢想的话。
她伸出手,
指了指楼下放大后的棋盘残局,“先生可知我在这里放了三盘残局,其中两盘已经被人解开,而这一盘,人人皆说是败局已定的死路。
没有人想过,
既然在既定的局面里赢不了,
那就把棋盘掀了重新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