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鹿闻笙正在司危府核验卷宗,灵笺小心翼翼地通报了此事,说完便缩着脖子等大人生气。
结果鹿闻笙听完,既不拍桌也不瞪眼,只是将手中的朱砂笔搁下,慢悠悠地说了句:“云华太子倒是好兴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评价一道菜咸淡如何,可灵笺分明瞧见,上神搁笔的时候,那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转得极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子里一圈一圈地收紧。
别的仙人若说这种话,鹿闻笙大约还能容他三分,先观察观察再做打算。
可云华是谁?天帝独子,生来便是储君之姿,容貌、修为、家世样样出挑,下至仙娥上至星君,无人不给他三分薄面。
这样的人,若真等他把“拿凡人做赌注”从玩笑变成实践,那后果便不是区区一条命簿能修补得了的。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头就没有一丁点对凡人的怜悯,连“他们是人”这个念头都不曾闪过。
鹿闻笙想到此处,在心里头将账本上某页翻了翻,落笔时,力道沉了几分。
于是这一日,云华太子正在自己宫中品茶,便有仙侍来报,说扶光上神请他去一趟。
云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头大约也猜到了几分——近来那桩小仙娥的事闹得不大不小,鹿闻笙身为掌法权柄的上神,请他去喝杯茶也说得过去。
他并不觉得如何紧张,自己毕竟只是嘴上说说,还没有真的做什么,扶光上神就算再严苛,也不至于因为几句话便拿他怎样。
他放下茶盏,理了理衣冠,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并非什么堂皇的殿宇,只是一处临河的偏院,院中一树桂花正开,满院都是甜软的香气,鹿闻笙坐在石桌后面,面前摆着两盏茶,见云华来了,笑吟吟地抬手示意:“太子殿下请坐。”
云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这位扶光上神态度倒还算客气,大约不过是敲打几句便罢了。
他也懒得绕弯子,搁下茶盏,直截了当地说道:“扶光上神若是为了那仙娥的事,大可放心,我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还不至于当真去做什么。”
他这话说得很诚恳,至少在他自己的标准里,这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鹿闻笙听了,也不急着接话,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半盏茶,然后抬起眼来,那双深色的眸子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太子殿下既然喜欢玩笑,不如来陪本座玩个游戏如何?”
云华眉心微微一动:“什么游戏?”
“百分百沉浸式人生体验游戏。”鹿闻笙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保证有趣。”
云华沉默了一瞬,大约是在品“百分百沉浸式”这六个字的意味,品完之后,他面上那层客气的笑意略微淡了几分:“扶光上神,我方才已经说了,那些话不过是随口一提,我不会知法犯法,您可以放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游戏,我不想玩。”
鹿闻笙仿佛没听见后半句,依旧笑眯眯的:“既然如此,那就先体验试试?”
云华:“……我说了不想。”
他话音未落,便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从对面那玄衣青年的身上漫了过来,不凶不厉,却像一张绵密的网,将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他下意识想催动修为抵挡,可那股力道根本不与他的修为正面碰撞,而是顺着他的经脉绕了个弯,轻轻一拨,便像解开一只布口袋的系绳一般,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松了开来。
云华只来得及瞪大那双金色的眸子,看见鹿闻笙依旧笑眯眯地坐在石桌后面,甚至还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送一位出门踏青的友人。
云华没想到鹿闻笙居然装傻强买强卖!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只觉得脚下一空,眼前一花,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跌了下去,毫无反抗的被提溜着踹下轮回台。
云华骂人的声音被风灌回了嗓子眼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鹤,连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能挤出来。
鹿闻笙还坐在石桌后面,端起那盏尚温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他将茶盏放下,转头对旁边目瞪口呆的灵笺说:“看见没有?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灵笺:“……上神,您这算不算强买强卖?”
鹿闻笙一本正经地纠正:“这叫沉浸式教育体验,自愿参加,没有强制。”
灵笺看看那个已经空了的座位,又看看鹿闻笙脸上那副“我很有道理”的表情,默默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上神所谓的“自愿”,大约和天河的水往低处流一样,是天经地义、不容反驳的。
鹿闻笙将茶盏放下,望着云华消失的方向,面上的笑意慢慢地收了回来,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如同秋水一般的神情。
他当然知道云华没有真的动手,也知道那句“拿凡人做赌注”多半只是一时口快,可言语最是骗不了人,那轻飘飘的语气里藏着的,是对苍生的漠视,是将万物都当作可供把玩的棋子的理所当然。
这样的人,今日可以随口拿凡人赌一句,明日呢?后日呢?若有朝一日他登了天帝之位,手握三界权柄,那些曾经随口说出的玩笑,会不会有一日便成了板上钉钉的律令?
鹿闻笙不愿赌那个万一。
百分百沉浸式人生体验游戏??
鹿闻笙定制的专属仙二代变形记??
“百分百沉浸式人生体验”,是他专为仙二代们量身定制的一味药——你说你不知道凡人的苦,那便让你从头到脚、从皮到骨地尝一遍;你说你不懂什么叫“敬畏”,那便让你在泥里滚过一遭,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云华今日是太子,来日便是天帝,这样的人若不先把那颗高高在上的心摔下来、磨一磨、重新安回去,将来坐在那九重宝座上,底下跪着的万千生灵,便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粒灰。
鹿闻笙收回目光,重新斟了一盏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而就在同一时刻,九重天上的凌霄殿里,天帝正端坐于云榻之上,手中掐着一枚玉诀,闭目凝神。
他方才一时心血来潮推算了一下爱子的位置,却算出云华的气息竟然不在天庭,再一细算,竟是被那扶光上神给弄去了轮回台踹到红尘界去了。
天帝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手中的玉诀捏得咯吱响。
他霍然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大步往外走了几步,正要传令兴师问罪,可步子迈出去一半,又硬生生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掐指再算,这一算之下,神色忽然便变了——鹿闻笙的修为,他看不穿了。
几日之前,他还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大概在什么境界,虽说不凡,却还在他能估量的范畴之内。
可此时此刻,那股气息便如汪洋大海,深不见底,你往里头投一粒石子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仿佛那水面底下连通着另一片天地,浩瀚得让人心生怯意。
天帝被愤怒冲昏的眼神清澈起来,智商又重新占领高地了。
天帝的步子顿在原地,那只已经抬起来准备跨出门槛的脚,又默默地收了回来,背着手在殿中踱了两步,面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他又掐指算了算云华此行的吉凶,发现并无性命之忧,甚至隐约还带着几分“洗心革面”的兆头,心头的火气便又消了大半。
他停住脚步,负着手在殿中站了一会儿,望着殿外翻涌的云海,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像是在说——罢了,吃点苦也好,总比日后闯出弥天大祸、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兜不住要好。
于是天帝慢悠悠地转过身,又坐回了云榻上,重新端起那盏被自己带翻、幸而没洒完的茶,低头抿了一口,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个怒气冲冲准备出门兴师问罪的,压根不是他。
殿外的仙侍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问陛下怎么又不走了,只当自己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