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只觉得意识朦朦胧胧,仿佛被一团温热的雾气裹着。
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说着“胖小子”之类的话,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面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睁开眼,世界便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低头看他,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欢喜的泪花。
他呱呱落地,成了赵华。
这对老夫妻住在县城南边的一条巷子里,家境不算殷实,却也温饱有余。
父亲赵老汉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母亲是个性情温厚的妇人,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却把四邻八舍的关系处得妥妥帖帖。
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在隔壁镇上做账房先生,姐姐嫁给了城东一家磨坊的少东家,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夫妻俩老来得子,对赵华自然疼得不得了。
赵华自小聪慧,三四岁便能认字,五岁背完《千字文》,七岁已能将《论语》翻得烂熟。
街坊邻里都说老赵家出了个读书种子,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风。
哥哥姐姐也对这个幼弟疼爱有加,每次回来看父母,总不忘给他带几本书、几支笔、一方好墨。
华十岁那年便考中了童生,十四岁又过了县试,成了全县最年轻的秀才,一时间风头无两。
赵家的小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是赵华出生那年父亲亲手栽的。
每年秋天枣子熟了,母亲便搬了梯子上去打,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赵华和哥哥姐姐在下面抱着竹篮满院子跑,闹作一团。
姐姐嫁人之后头一年回来,还给赵华带了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青布面,白布底,针脚细密扎实,穿在脚上软乎乎的,像踩着一团云。
赵华十六岁那年娶了妻,是城西布商家的女儿,生得眉清目秀,性情温婉,跟他生了个白胖小子。
那孩子满月那天,赵家摆了十桌流水席,父亲喝得满面通红,抱着孙子给每个来道贺的亲戚看,嘴角咧得合不拢。母亲坐在灶房里,一边给来帮忙的街坊分糖水。
赵华抱着儿子站在院中那棵枣树下,枣花正开得密密匝匝的,细碎的淡黄色花瓣落了满肩,他低头看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父母安康,兄姐和睦,妻贤子幼,自己有几分功名傍身,日子虽不富贵,却安稳得像一碗晾到温热的米汤,不急不缓地冒着热气。
那些年赵华常常觉得,人生大约也就是这样了,平平淡淡的,却什么都刚刚好。
可乱世来了。
起初只是听说邻县有流寇作乱,后来便有人拖家带口地往城里逃。
父亲关了杂货铺的门,站在巷口听那些逃难的人说外面的光景,越听脸色越沉,再后来,城外的驿站撤了,官道上的车马绝了迹,连送信的差役都换了三拨,最后一拨干脆没来。
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城里的富户们开始收拾细软,也有人家连夜搬走了。
赵老汉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子尽头,那棵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墨绿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他沉默了很久,转过头对赵华说:“收拾东西吧,咱们也得走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赵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沉重。
走得仓促,只来得及带些细软和干粮。
赵华背着书箱,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扶着母亲,哥哥从隔壁镇赶回来接应,姐夫也带着姐姐和外甥女汇合了过来。
一大家子人挤在城门口往外涌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木板上,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像一锅沸水被猛地掀开了盖子。
赵华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被人踩掉的鞋和散落一地的包袱——一支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正从长街尽头涌来,当先那人挥舞着长刀,刀光一闪,像切豆腐似的劈开了一个没来得及躲开的老人,鲜血泼洒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暗色。
“跑!”哥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嘶哑而急促。
赵华被人潮裹着往前踉跄了几步,母亲在他身侧,苍老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父亲和哥哥走在最前面,一边回头喊他们快跟上,一边用身体挡住从侧面冲来的零散流兵。
姐夫把姐姐和孩子护在身后,自己的后背露在外头,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嫂子牵着侄子,另一只手死死扯着哥哥的衣角,赵华的妻子一手拽着他们三岁大的孩子,一手去拉赵华,手指冰凉,却攥得很紧。
他们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巷,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父亲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母亲,那一眼很短,却像走过了一辈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推了哥哥一把,又朝赵华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朝着那些追来的骑兵迎面走了过去。
赵华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被铁蹄的影子吞没,看见他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一样倒下去,那只他曾牵着他学步的苍老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然后落进尘土里,被马蹄碾成了模糊的轮廓。
母亲的腿一下子软了,赵华半拖半抱地架着她继续往前跑,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在他手背上,却没有哭出声来,嘴唇死死抿着,抿成了一道发白的线最后也为了给孩子们争取时间,扑向追兵,被毫不留情的践踏过去。
原来危机来临,是一句遗言也不能好好留的,熟悉的生命消散的是如此突然,也没有那么多的美好与绚烂,只是赤裸裸的揭露这世道的满目疮痍。
一家人心痛不已却不能停下脚步,可是还没跑多远,追兵已经赶上了,一匹黑马从侧面斜冲过来,马背上的人随手一挥,姐夫的头颅便飞了出去,那无头的身体还维持着护住妻儿的姿势,僵了一息才轰然倒下。
姐姐发出一声撕裂的尖叫,扑上前去,被下一刀劈中了肩背,血溅了她身后孩子满身,那孩子才六七岁,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父亲方才塞给他的一块饼。
赵华的妻子猛地推了他一把,把他往河边的方向推:“快走!带孩子走!你跑得快!”她把孩子塞进赵华怀里,转身去抱起侄子,可她的动作慢了半步——一支箭从她后心穿进来,连着穿过孩子,箭镞从前胸探出一截,她低下头,像是看了看那截染血的箭头,然后身体晃了晃,与他不到十岁的侄子一起软软地倒了下去。
赵华看见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血沫,他想伸手去拉她,怀里却抱着儿子,那只伸出去的手在空中捞了一把,只碰到她垂落的袖口,指尖擦过衣料,一滑,便错开了。
嫂子瞧见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儿子的名字,然后被踩踏在人群里,哥哥返身回去拉她,被人流冲散了,赵华抱起外甥女还想拉上他们,可是再回头时,只看见哥哥的脊背挨了一刀,那刀从肩胛劈到腰际,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压在嫂子身上,两个人都再也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