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近在眼前了。
赵华抱着儿子和外甥女往岸边冲,喉中抛出腥味,身后是箭矢破空的尖啸,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惨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地狱里的热闹搬到了人间来,他浑浑噩噩似乎身体已然与魂灵分离,大脑空白,只知道必须安全送离孩子。
他把两个孩子放上一条不知谁遗落的小船,孩子们吓得连哭都忘了,小脸惨白,嘴唇翕动着喊“爹爹”“舅舅”。
赵华推了一把船尾,小船晃悠悠地荡进了河里,顺着水流往下漂,然后一支流矢穿过他的左肩,力道带着他转了个半圈,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孩子的哭声响起,顺着河水潮气传来。
剧痛从肩胛处炸开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戳进了骨头缝里。
他捂着肩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河滩的泥地上,浑浊的河水漫上来,浸湿了他的后背。
头顶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低低地压着,喘不过气来。
铁蹄从他身侧不远处踏过去,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脸上,温热的,混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暗色在眼前铺展开,像是有人拿墨泼了一幅狰狞的画——不远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被砍倒,那孩子滚出去几步,小手还在空中抓握;更远处几个年轻的汉子被逼到墙角,雪亮的刀光起落间,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河面上漂着不知谁的头巾,被水浸透了,沉沉浮浮的,像一个无声的符号。
烽烟漫过残破的江岸郊野,兵戈的呼啸响彻四野。
遍地都是奔逃流离的百姓,身后铁蹄滚滚,兵痞持刃紧追不舍,飞箭如雨簌簌落下。
老弱妇孺踉跄奔逃,前路无半分容身之地,无端便坠入这漫天祸乱。
战马疾驰而过,铁蹄重重踏落,人的骨肉在马蹄之下轻易碎裂,泥土被淋漓鲜血浸透,岸上遍地肉泥断骨,惨叫不绝。
被逼至江边的百姓走投无路,中箭者纷纷倾覆坠入江水,冰冷江波翻涌,孩童的残躯顺着浪涛沉沉浮浮,水面漂浮无数残骸碎骨,腥气顺着江风弥漫四野,幸存之人满身血污,跪伏在狼藉的尸土之上,抬首望向灰蒙蒙的苍天,失声痛哭。
他们捶打满地染血的泥土,声声恸哭质问苍穹,为何冷眼旁观黎民受难,最后一声哭喊还含在咽喉便被劈开,再没了声息。
乱世凶祸肆意横行,将寻常百姓的性命肆意碾作尘土;遍地罹难,遭尽万般磨难的全是底层无辜黔首。
纵然血泪泣尽,声声哀鸣响彻荒郊江岸,上苍依旧寂然无声,没有半分回应。
满地冤魂,一腔悲苦,终究无处可诉。
赵华直勾勾的看着这一切,那艘送出去的小船似乎摇摇晃晃也碎了。
号泣苍旻怨道荒,生逢乱世堕玄殃。
铁蹄横践黎元骨,寒水漂流稚子殇。
叩问穹天何罔顾,悲嗟世运太猖狂。
千般苦厄皆黔首,枉向神明诉断肠。
......
赵华听见自己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像是野兽濒死时的呜咽,眼里失去了最后的光亮。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掌心抠进了滩涂的泥浆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沙土。
他想站起来,想去把那些铁蹄从亲人们的尸身上赶开,想去把那个在河面上碎成两半的小船拉回来,想再去握一握妻子那只垂落的、冰凉的、他没能拉住的袖口。
可他站不起来,他的腿也受到一箭,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左肩和右腿被钉在了泥地里,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锯。
他喘着粗气,胸腔像一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热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混着脸上的泥浆和血迹,淌进鬓角,淌进耳后,淌进那片冰凉濡湿的河滩里。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一声接一声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赵华躺在河滩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那些下令的人,那些高高在上、连面孔都看不见的人,他们知道吗?知道他们随口一句话、一道令,底下便是一城的白骨、一河的残骸?
他想起自己许多年前在县城里也曾见过那样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连一个正眼都不屑于给路边的百姓。
彼时他只当那是世道如此,贵人自有贵人的排场,与他一个读书人又有什么相干?可此刻他躺在这片被铁蹄踏烂了的河滩上,耳边还回响着亲人们最后的喊叫与喘息,才忽然明白——那些贵人也许根本看不见他们,看不见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有面孔的,会笑会哭会疼的,会为了保住孩子而把最后一块饼塞进他手里的活生生的人。
铁蹄声去而复返。
赵华听见地面传来熟悉的震动,由远及近,一声一声,敲在他的骨头上。
他偏过头,看见一匹黑马正朝他这边踱来,马背上的人正低头扫视着河滩上残余的生息,那目光像在查看一片被收割过的麦田里还有没有遗落的穗子。
那人看见了他。
赵华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左肩还插着那支箭,可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撑着右臂半撑起了上身,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要把马背上那张模糊的面孔刻进眼底最深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啐了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们……凭什么……”
那骑手大约是没听清,又或者根本不在乎一个将死之人说了什么。
他手中长刀落下,刀锋破风而来,带着一道冰冷的弧光。
何其眼熟。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赵华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是不是也曾做过那样的人?是不是也曾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什么,随口说着什么,却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话底下,藏着多少条命的分量?
赵华看见自己的视野猛地翻转,失重的感觉袭来,像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的脑子里浮起最后一个念头,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我当初,是不是也做过这样的人?
我是不是也曾经随口一句话,便让人家破人亡?
我是不是也曾经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什么,却连那些人的面容都看不清?
眼前便彻底黑了。
铁蹄声渐渐远了,旷野上的惨叫也稀落下去,可那片被犁过的土地上,散落着横七竖八的影子,有的还微微抽搐,有的已经僵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带着泥沙的腥味,带着一种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寂静。
河滩上的风还在吹,吹皱了水面,吹散了血腥气。
河面血红只能分辨几片落叶、木船残骸和一只被水浸透了的布鞋,还在水里一沉一浮的。
马蹄踏过河滩,溅起一片泥水,再远去时,天地间便只剩一片沉沉的空寂。
这般扫荡留下的幸存者已然近乎精神崩溃,胡子花白的老学究浑身血腥破烂,看着人间炼狱,疯疯癫癫张开双臂迎天大笑。
“铁蹄踏碎生人骨,飞矢倾落似雨狂。
郊原碾作糜泥土,旷野堆残断胫杨。
妇孺奔逃尘路绝,甲兵挥刃满郊荒。
千骸委地铺寒陌,碧血洇泥染野冈!
哈哈哈哈!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话毕,气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