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石勒率军渡河之际,汉军在河南的布置已经重新进行了兵力调整。
在北伐之初,刘羡合兵二十三万,以三路大军进行作战,志在与石勒一决胜负,彻底驱逐东军。但在东军的大踏步后退,直接让出中原之后,刘羡为了稳定中原的大体秩序,不得不分出一定兵力占领州郡,又命令诸葛延等三万余众督促运转粮道,这使得汉军在前线的兵力开始不断缩减,具体到河防部份,已经锐减到十四万左右。
既如此,想要在宽阔的大河地段抵御东军,就必须分清主次重点。刘羡便以洛阳、荥阳、濮阳三地为重点构筑防御。选择这三个地点缘由很明白,洛阳位于华夏之中,是截断刘聪与石勒联系的最重要节点;荥阳则是天下漕运的中心枢纽所在,失之则河防不存;濮阳则是巨野泽北入大河的入口,刘羡既欲保证河防,又要稳定兖州,那驻扎濮阳再好不过。
而这三个地点之间也有主次,理论上来说,洛阳的战略地位最为重要,因为一旦洛阳失守,汉军就可能遭到东军与西军的同时夹击,会对全局带来难以想像的影响,但考虑到洛阳本身拥有八关之险,坞堡林立,仓促间很难失守,而相比之下,荥阳地势平坦,缺乏险要,却是运河的枢纽,且随时可以发兵支援洛阳,所以刘羡权衡之后,认为荥阳的防御要比洛阳更重要,因此须以荥阳为主,洛阳为次。
而荥阳与濮阳之间,刘羡又认为,应该以濮阳为主,荥阳为次。荥阳作为整个中原的漕运枢纽,确实不容有失,可若直接在此处为重点进行防守,却难以辐射广大的兖州地区,这使得东军可以从容地从兖州进行突破,一旦东军自东面的侧翼长驱直入,引起政局动荡,反而可能直接夺回巨野、睢阳等地,到那时,他们向东可以威胁到徐州,向南可以直接包抄汉军的后方,这也是汉军所不能允许的局面。
反过来说,汉军以大部兵力集结于濮阳,既可以稳定兖州内部的政局形势,同样也可以做到从容地照应徐州、司州两地的战事,一旦东军南下进攻荥阳或者洛阳不利,刘羡倒可以反过来包抄渡河的东军。
所以刘羡在河防的整体布置是,以祖逖所部三万余众守洛阳,李矩所部四万余众守荥阳,两地之间相互支援照应,他自己则统帅七万众坐镇濮阳,沿黄河南岸一字排开,连营三十余里,分布在各城池中,视情况再调动兵力进行应对。一旦出现紧急状况,刘羡还可以抽调后续在浚仪、巨野、彭城的近三万预备队补充,如此布置,称得上是体系完整,环环相扣了。
在刘羡重新构筑河防的时候,石勒一直囤兵在顿丘,与濮阳隔河相望,这些兵力布置自然不可能瞒过他。所以在明确刘羡的意图以后,石勒一直在与张宾商议破解之术。
时至九月上旬,由于石勒在正面迟迟没有动作,却分兵青州迂回至徐州,众将多以为石勒会等到河水进入冰期后再有所行动。
但这显然是看错了石勒,时间进入九月后,河北的人马活动频率突然增多,在邺城的探子更是传来急报,说是有两支鲜卑军队一东一西南下抵达荡阴,规模难以计数,各地的粮秣辎重船只更是云集漳水,这无不说明,即使连初冬都还没有来临,东军就已经有了渡河的打算。
这无疑是一个有风险的决定,原因很简单,东军缺少水师,或者说,至少在河面上无力与南人抗衡。只要东军贸然渡河被南军水师发现,无论是轮桨艨艟还是子午艨艟,一旦正面进攻,完全能将东军压得抬不起头,这是此前经过实战检验得出的结论,东军拿这些艨艟舰可谓毫无办法。
但渡河真正的难题还不止于此,毕竟千里河防,南军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注意到东军的渡河动向。尤其在河水落潮之后,虽然南军还能暂且行船,但大量的浅滩已经暴露出来,成皋之后的河水又不湍急,这使得大规模的渡河或许会变得引人注目,但小规模地泅水偷渡还是很容易实现的。
那东军是否能通过这一方式,积少成多地渡过黄河呢?答案是也很难办。因为士卒渡河容易,但要维持补给却很难。汉军或许无法阻止小规模地偷渡,可一旦东人在南岸形成规模,水师可以继续断其后路,轻则断绝补给饥寒交迫,重则遭遇围攻有去无回,这样一来,很难对河南的汉军产生实际上的威胁。
因此,石勒必须要解决两个问题,才能切实地发动渡河作战:一是如何在不惊动汉军水师的情况下南下渡河,二则是渡河之后如何维持自己的补给线。
石勒就此玩了一个花招,他先是分出两万人马,由石聪率领,开进洛阳北面的河阳孟津地带,做出要自此处重修洛阳河桥,优先进攻洛阳的态势,张奕、朱伺等人闻言,自然是率水师前去观察情形,先确认东军的真实意图,然后确立具体的对策。
结果就在张奕等人驶离荥阳河段之际,在武德的孔苌所部突然趁夜渡河,但他们并没有在大河南岸立足,而是抓紧时间,令将士一人环抱一根长木,游过齐胸深的水域,一夜之间,便在河滩中打下了三层密集的木桩。等到第二日一早,南军发现东人的行动时,东人又自河内郡的沁水上游投入大量砍伐好的长木,木柴随浪沉浮进入大河,一直冲刷到木桩之前,在河面渐渐堆积。
待张奕等人在洛阳得知消息,南汉水师立马驱船返回荥阳,前后也不过三日左右的事情,但等他们见到东人的木桩时,他们难免讶异地发现,河面的木柴堆积,已经在河面绵延数十丈规模,若不加以清理,水师将很难通过。
而与此同时,孔苌等人又在木桩下游拉开两道浮桥,一道浮桥设置在木桩下游两丈处,它并不专门负责运输人马,东人们在此专门与南军水师进行对射,以阻止他们清理河面,大部分人马与后勤辎重,则在下游数十丈处的另一道浮桥处渡河。
李矩见水师中了敌军的设计,一时间无法发挥作用,便派出段秀,让他率领四千车营步步推进,打算以此强行驱散渡河的敌军,继而破坏浮桥与木桩,与水师配合疏浚河面。
双方就在扈亭地带进行交战,而面对南军车营这位老对手,东军当真是有备而来。他们知道正面难以对抗车营,可车营的缺点也非常明显,那便是行动迟缓不便。于是不等汉军落位,最先渡河的东人在浮桥南端先挖掘了一道粗浅的壕沟,又取出自河流上游冲刷而来的木柴,在壕沟之上搭建了一道栅栏。
这布置看似简单,却实在难倒了段秀,因为偏厢车就是如此局限巨大的事物,既然要保证防御,那汉军自然要将偏厢车造得极为沉重,单凭人力很难操控,以致于平日运输必须要靠骡马方才能推动。而一旦遇到壕沟与堑垒,敌军可以自栅栏后发出攻击,这就使得骡马暴露在敌方箭雨之下,无法进行运输,而人力强行推车的效率又过于缓慢,使得汉军的车营无法像防守时那般发挥出巨大的功用。
于是李矩撤回车师,又派张宝率领五千戟师强行斫营。张宝率精锐死士越过壕沟与贼厮杀,双方血战经日,南军一度有压倒东人的趋势,可孔苌又派南蛮校尉董幼率两千骑兵在下游强行泅渡,以此威胁到张宝的后路,张宝为了避免受到两面围攻的窘境,只得又退出营外。
至此,经过数日奋战,孔苌所部近三万众,成功达成了在扈亭一带渡河立营的战术目标,打通了东军南下的第一条通道。石勒所率的东军主力也借此得以解决了渡河的后顾之忧,他得以从容自枋头发兵南下,经延津而渡河。
延津乃是兖州的著名渡口,在两汉之时,此地便以河流平缓、商贸繁荣而闻名,是黄河中下游数得著的重要枢纽。故而汉季之时,决定了整个中原命运的官渡之战,其前哨战便发生于此。
当时袁绍经此渡河,派刘备、颜良、文丑三位名将南下进攻东郡,曹操则率骑军火速救援白马,作战之时,派关羽单骑杀入万军丛中,当众斩首颜良,然后又放弃白马,迅速调兵返回延津,以饵敌计再斩文丑,大破刘备。这两战真可谓是脍炙人口,延津当地至今还留有用当年袁军首级筑成的京观。
而在曹操平定河北之后,延津的地位更是急剧提高,已经成为除洛阳之外,河北与河南之间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原因无他,因为在延津的北岸便是枋头。枋头乃是曹操为了巩固河北,苦心孤诣营造的巨型工事,当时连年天灾,河北降雨稀少,使得曹操漕运不济,而曹操为了篡汉,必须以河北为根本,所以他动用了大量民力,竟然将淇水、清水以及白沟水三条河流的入河口用大枋木尽数堵塞,只留下枋头一个入河口,这便使得三条河流合三为一,水位随之抬高,漕运因此方便,枋头与延津也自然而然成为了河北河南最大的运输口岸。
石勒如今暂时没有了水上遇敌的顾虑,当即大发民船五百余艘自此渡河,两日便自此渡过近九万大军。但他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先在延津筑小城一座,并在此大设四座浮桥,又在浮桥左右设置铁链,以确保后路不失,提防汉军水师取道巨野泽而出现在大军下游,再次威胁到东军补给。
至此,东军的渡河目的已经彻底达成,前后用时不超过十日。
不得不说,石勒这一连串的渡河动作著实漂亮,算是玩了一手极为经典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刘羡得知石勒成功渡河后,也不得不对左右赞叹道:「石勒将道已臻至大成,纵曹操当年征战潼关,亦不过如此。」
于是刘羡派周勰率数十骑去侦探敌情,此时天色可谓晴朗,树木疏阔,视线可谓极好。周勰抵达延津之后,他见数不胜数的骑士聚集在大河南岸,还有各色龙虎旗帜盛集,阳光照射下,大河波光粼粼,甲胄熠熠生辉,上下照成一片,当真是极为壮观。
周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虽然在水师、甲胄、辎重等安排上,东军不如汉军,但仅东军中骏马的数量而言,却似乎远远多于汉军,而且这些战马矫健高大,并不似南军中还要以宁州马滥竽充数,这给了周勰极大的震撼。
在返回濮阳大营后,周勰向刘羡汇报导:「陛下,胡贼倾国而来,其戎马如云,骑甲耀目,声势之浩荡,军容之盛大,绝不逊色于我军半分。」
在周玘的教导下,周勰继承了周玘一贯的骄傲秉性,极少称赞旁人,而如今竟然如此称赞东军,足可见对方来势汹汹。
可这并不足以打击汉军的士气,原因很简单,汉军等待这一战,也等待得很久了,众人都知道这将是人生中经历的最大战事,诸将无不摩拳擦掌,就为了在此战中大放异彩,建功立业,他们只怕东军不敢渡河,若东军就这么一路被大军撵回到草原上,那还有什么功名可拿呢?
故而在得知东军主动渡河的消息后,汉军诸将反而是大喜过望。如郭默就对众人说道:「十二年前,成都王司马颖派陆机率二十万大军南下洛阳,其军容之盛,还要胜过今日呢!石勒兵马还能多过当日?我必能败之!」
北宫纯也是头一次参加此等规模的大战,他对好友宋配说道:「人生能遇几次官渡大战,此次不战,更待何时?」
蒲洪这等胡人更是兴奋不已,他对一干随行的部众们说道:「我生平所望,便是要见遍天下英雄,此次若能得偿所愿,就是死也无憾了!」
既然明确了东军的渡河以及扎营位置,汉军当即拔营出战,刘羡先派出四万人马,由陶侃都督移师白马城,自东北向西南重新扎营,与东军相隔仅三十里。
东军也不甘示弱,石勒在得到汉军移师的消息后,当即派出一支人马前来挑衅叫阵,两军战事自此正式爆发,时间乃是启明十一年的九月丙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