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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支屈六叫阵(1 / 1)

东军的骑兵赶来汉军白马大营时,陶侃仍然在指挥汉军将士立营。

此时天上晴空万里,秋风萧瑟,树木雕零,不远处又有大河潺潺,显得天地间极为疏旷。而民夫们正在汗流浃背地建筑营地,他们或敲打木桩,或挖掘堑壕,或砍伐林木,叮叮当当的动静如一首乐曲般不绝于耳。而这正给了将士们一种热火朝天的昂扬气氛,他们也忍不住重新整顿军备,骑士在修理马掌,步卒在磨刀砺刃,就连旗帜也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无法隐藏的杀意与斗志,因此猎猎作响,迎风招展。

此时率领这支东人骑兵的主将也不免受到感染,赶了三十里路之后,他脸上并未露出疲态,一面令麾下将士暂做休憩,一面用他那黄褐色的杂胡瞳孔远观汉军敌情。结果发现南军将士枕戈待旦,双眼中满是求战之意,他先是满意地哼了一声,点点头,然后又对左右笑骂道:

「你们看到没,明明在徐州打了个败仗,这些貉子还是没把我们当回事,石王退让了大半年,真是把南儿的胃口都养刁了,以为我等都是一碟酱菜哩!你们敢为我等河北男儿正名吗?」

此言一出,当即激起请战声一片,而主将则笑而不语,继续将目光投向汉军大营。

此人正是东军的平寇将军支屈六,作为东军石勒麾下的十八骑之一,支屈六以能手举磨盘而闻名,而此次他受石勒军令,率领两千铁骑奔赴到白马大营前,所负责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正面挑衅汉军,吸引汉军的注意力,并一举洗刷此前东军怯敌后退的污名。

而此时他作为跟随石勒最久的元从之一,也确实对得起主君的信任,纵使麾下不过两千人,在数十倍于己的敌军面前显得极为渺小,他也并没有露出丝毫怯战之意。须知此前支屈六随石勒征战河北,虽然不以统帅闻名,但每逢有战,他必为先锋,冲阵溃营,毫不畏死。对战王浚麾下的大军时,他更是血染戎衣,接连斩杀三位乌丸悍将,为时人比之为今之张辽。

他如今看到汉军阵势士气都极为惊人,心中不惊反喜,压抑已久的战意无可抑制地表现出来,他握紧了手中的环首刀,并喃喃自语道:「你是谁?你是支屈六!正要让这些南儿看看你的威风!」

不过即使是杂胡出身,在石勒的薰陶之下,他也知道开战须师出有名,所以他并不急于上去叫阵,而是先派了一名使者上去,向汉军营中射出一支箭矢,箭头处绑有一张帛书,名为《告南主书》。

此文乃石勒口述,张宾润色。他以过往友人的身份向刘羡追忆过往,声称两人早年在洛阳相识,「把臂京畿,同游伊洛」,交情可谓甚笃,而「晋朝失德,金命毁祸」,以致于天下豪杰并起,各争时运,刘羡既平定南方,而石勒又统一河北,两者堪称「河北、江南,各值神机。原其事迹,非相背负」。两人的关系是如此之好,又为何要在疆场上决一生死呢?所以此前谯北之战后,石勒主动效仿先贤,退避三舍,以示友善。在他看来,不如双方以汴水为国界讲和,然后「自安黎庶,惠以德音」,自可令「生民解难,万姓免死」,恰如春秋时秦晋之好,如此岂不美哉?

箭书传到陶侃处,陶侃看了哑然失笑,对众人道:「这都是什么胡言乱语?凭白污了人的眼睛!」

不过这到底是石勒的书信,他还是没有将箭书扔掉,而是派人转交给天子,同时又派人回复支屈六道:「要战便战,要退便退,说什么废话?」

支屈六则派人当众回答道:「我虽胡人,亦知纲常,所虑无它,尊老爱幼罢了。」

听闻此语,汉军诸将无不大怒,因为这是赤裸裸地讽刺,当即就有人主动请战道:「几条胡狗也敢在我军面前狺狺狂吠!简直找死!都督,请派我出战!我在凉州练习骑射,向来少有人敌,我倒要看看胡狗如此猖狂,到底有多厉害!」

众人闻讯望去,发现说话的乃是李寿。陶侃为人较为稳重,在得知杜弢战败的消息后,自忖才能与杜弢伯仲之间,因此对东军并不藐视,他既然不知道对方的实力,也不想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让这个年轻人出战,毕竟若是失败,损失的并不仅仅是些许兵力,自己还可能得罪李凤,这就不好办了。

陶侃便摆手道:「不可,贼军以寡军突然来袭,背地里当有谋划,绝不是单纯的挑衅,徐州战事后,陛下让我等用兵稳妥,若要出战,要么不打,要么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言下之意,他不会派人去进行没有意义的单打独斗,若是要开战,就要直接击垮这股前来挑衅的敌军。陶侃稍作思忖后,决定打一个简单的战术,那就是以较多的骑兵来一个分进合击。简单意味著高效且容易调整,也更体现两军的硬实力。

他对众人道:「我是吴地出身,不善调用骑军,所以此次作战,就看诸位的本事了。我打算派些许骑军出战,兵分两路,一路两千骑先与之纠缠,待敌无法分兵之际,另一路五百骑抄后再战。若能胜利,自然最好,若敌军后有支援埋伏,则不必纠缠,火速撤回即可。」

诸将自无异议,就等著陶侃点将,陶侃在众将中,较为认可宋配,因为他是凉州的智谋之士,擅长随机应变,就算不能取胜,也不会因中计而失败,所以便让他负责正面纠缠。

至于抄后袭击的骑军,他则没有好的人选,因为按理来说,最好的人选乃是北宫纯,他和宋配是老搭档,可北宫纯的地位太高,乃是监军之一,让他指挥这种规模的战事,未免有些侮辱人的意思。莫非真要用李寿么?

好在他沉吟之际,又有一个年轻人及时站出来说道:「都督,请派我出战!」

此人正是陶舆,即陶侃最喜爱的从子,陶侃虽然此时有些不舍,但见陶舆双眼坚定,意志坚决,也是自己信任的人选,纠结一二后,便说道:「也好,嘉年,我给你五百精锐,正好让胡奴看看我军后辈的声势!」

宋配、陶舆得了允许,当即领命而去。众人知道支屈六来者不善,于是带领的骑士也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临战在即,这些战马纷纷举首踏蹄,蓄势待发,而周围的将士听说都督已经决定要出战迎敌,无不涌到营前进行观看。陶侃等人则专门走到高楼之上,远看这数千匹战马奔驰踏地的场景。

支屈六眼见一支规模与自己相当的骑兵从汉军营中冲出营外,骏马奔腾,卷带起一地烟尘。此时已经是晌午之后,日光偏西,所以汉军是向光冲锋,这点略微不利,但此时的风向却是罕见的东风,这又对汉军有利。

在与汉军接触之前,支屈六稍作停顿,拦辔问众人道:「你们知道我的名字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感诧异,因为谁不知道他是十八骑之一?

支屈六哈哈一笑,自己回答道:「嗨,你们知道我的名字,这不叫真正的知道!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名字,这才是真正的知道!」

他又问道:「你们可欲同我扬名中土?」

众胡骑闻言,无不热血沸腾,回答道:「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支屈六大笑,随即点出二十余名壮士的名字,让他们随自己一齐冲阵,又对余部道:「且看我等试敌深浅,贼阵若乱,尔等便并力急攻,不可坐视!」

负责余部的乃是东军灭贼校尉乐仰,他听闻支屈六此举,也觉得有些太冒险了,但劝谏的话语还没有出口,就见支屈六率二十余骑先行奔入敌军阵中。

此举煞是出乎宋配意料,因为对方就这么一点人马,完全就好比一根针与一块巨石,对面迎面撞了上来,他却不好因此而改变阵型,于是干脆就只能放对方这么冲凿进来,看看对方到底有何能耐。

战马交错之间,烟尘晦冥不已。支屈六自宋配左翼突入敌阵数十步,手下猛斫猛杀,身后二十余人呐喊护卫,刀槊齐下,迅速就消失在汉军的大队中。

从乐仰的角度看去,宋配的骑阵是一个非常典型的鹤翼阵,虽然是主动发起进攻,但用意却不在攻破敌军,所以两翼阵势较为雄厚,中部反而并不突出,可一旦被这对翅膀纠缠上,想再要后退可就难了。

同时,替他看到支屈六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态,猛地冲入了烟尘滚滚的敌阵里边,又有二十余随从提马加速,随之驰入。汉军的阵型似乎因此乱了一下,但很快,经过调整之后,阵型又稳定下来。

乐仰也是久经战事的老将了,他极目远眺,问左右道:「支将军呢?」

众人多茫然地摇摇头,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具体的详情了。乐仰不能等敌军追击上来,于是他摇动军旗,示意骑军缓步后撤,不要与敌军进行近身的肉搏,而是要以骑射进行游斗。

这其实是非常难执行的战术,因为在战场上的逻辑,就是命令简单直接最好,进攻就是进攻,后退就是后退,这样才能令将士们不折不扣地执行,像这种边后退边战斗的战术,需要良好的配合以及丰富的经验才能做到。

可这些东军骑士显然满足这样的要求,几乎不用太多的命令,东军将自己的阵型分成五个小阵,从各自不同的方向往后退开,随著东军的不断向前进军,他们自然而然地拉成一道圆弧,尤其是两端的小阵,反而绕到了汉军的两翼末端,可以威胁到侧翼。在这种变阵的过程中,他们手中的箭矢并不停止,纷纷扬扬地向对面军阵抛射而去,汉军见状,也用弓矢还以颜色,因顺风缘故,箭雨飙射之下,还是汉军稍稍有利。

但也就在此时,汉军后阵中稍稍骚动,侧翼的东军清晰地看到,汉军的后侧竟然有二十余人贯通而出。领头之人手持一把长刀,正是此前冲阵的支屈六!二十余人对冲之下,竟然横穿了汉军的军阵,从阵前突到了阵后。而支屈六左顾右盼,呼哨一声,不知喊叫了声甚么,居然调转马头,直接朝宋配本阵的后方追了上去。

这算是支屈六在河北赖以成名的战术了,同样非常简单直接,就是靠自己的勇武率少量精锐与敌军对冲,绕到敌军的后方,然后再从后方的薄弱处直接冲击敌军的中军本阵。敌军本阵一乱,原本围攻的大部队随之压上,顿时就能摧垮敌军。

而看到支屈六发动二次突阵,侧翼的东军无不大喜过望,以为马上就能取得初战的胜利。但接下来的情况却让他们大失所望,即使面对此等险恶的局面,汉军竟然阵脚不乱,不仅保持著大概的阵型,上下调配有度,还不慌不乱,这可要比勇将冲阵要更难不少,著实叫人刮目相看,无论是进攻的一方,还是防守的一方,都真可谓是棋逢对手。说起来,这还算得上是河西铁骑与晋阳铁骑交锋的第一战。

宋配眼见对方朝自己本阵冲来,自知收缩阵型反而会令军心不稳,他索性便下令后阵放开一条通道,亲眼看看对面的本事。不多时,便见一名身著明盔亮甲的高大骑士突入过来,先是朝左右两刀退敌拉开空间,在瞧见幡旗下的宋配后,张弓便是一箭,宋配反应何其敏捷,当即侧身闪躲,箭矢从眼前堪堪射过。

「好身手!」支屈六在不远处叫好,大声说:「你叫什么名字,在南儿中地位如何?可敢出来与我决斗?」

宋配笑道:「我不过凉州一无名之辈,军中胜我者良多,何必与君决斗,君子斗智不斗力。」

支屈六冷笑道:「你说什么大话?我问你,你是郭默、谯登、毛宝、桓宣、张光、北宫纯中的哪一位?」

东军对汉军的猛将还是有过调查,尤其是文硕与拓跋六修同归于尽后,更加重视对方的将领,认为文硕虽死,杜曾投降,但汉军中又崛起了不少新人,刘朗自不必说,还有周勰、顾众、吕婆罗、令狐泥等人,不过以宋配的年纪,支屈六当然不会把他往后辈中想。

宋配便道:「在下敦煌宋配。」

支屈六闻言一愣,他听说过这个名字,甚至有些大名鼎鼎,宋配此前率兵平定若罗拔能,此后又出谋抗拒杨难敌,在关西非常出名,但他乃是智谋之士,而确非勇将。

就这么一愣神,周边的汉军开始包围群攻杀来,支屈六处境顿时堪忧,而他左右支绌之下,却露出一副大为扫兴的神情,说道:「杀你算不得什么本事,我们后会有期。」于是又调转马头,率随从来路穿了出去,真是来去自如。

宋配对此并不以为意,他在河西见多了勇猛的鲜卑人,还饶有兴致地对左右点评道:「这个胡狗!北宫将军若要杀他,只需五个回合,必能斩首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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