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维莱特话音落下,一道水蓝色的光芒如涟漪般自他周身扩散开来。
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力量,像深海倒悬于天穹,将整座歌剧院都浸入一片温柔的蔚蓝之中。
众人只觉得意识被轻轻一托,随即眼前的一切开始消融、重组。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苏醒。
最先回到现实的是听觉。
歌剧院穹顶外的雨声依旧,只是那种压抑的、末日般的死寂感已经荡然无存。
灯光依旧明亮,观众席上坐满人,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法庭辩论的余温。
然后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眼。
他们的意识从芙宁娜的内心世界归来,像潮水退去后重新暴露在空气中的礁石,带着一种恍惚而沉重的清醒。
娜维娅第一个站起身。
她顾不得礼帽歪斜,也顾不得裙摆被座椅勾住,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神座的方向。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芙宁娜!”
克洛琳德紧随其后,步伐虽比娜维娅沉稳,但那双一贯冷静的眼眸中同样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她们看见了。
在芙宁娜的内心世界里,看见那个少女五百年如一日地端坐于神座之上,用笑容与伪装撑起整个枫丹的“神”。
看见她的哭泣、她的挣扎、她的孤独,看见她缩在角落里的模样。
那些画面像烧红的铁烙印在她们心上。
“芙宁娜大人!”
娜维娅冲到神座前,却在即将伸手触碰芙宁娜的瞬间,被一道身影拦住。
那身影高挑而安静,立于神座之侧,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无比温润的雕塑。
是赛莉娜。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眶微微泛红,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出奇地平和。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唇前。
“嘘。”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露珠。
“她已经睡着了。”
娜维娅的脚步生生顿住。
她张着嘴,目光越过赛莉娜的身形,落在神座上。
芙宁娜正蜷缩在宽大的神座里,身子微微倾斜,头靠向一侧的扶手。
那双总是盈满光的异色瞳此刻安静地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像是在做一场再也不用醒来的好梦。
娜维娅的嘴唇微动,最终没有再开口。她抬手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过手背。
克洛琳德站在她身后,沉默地望着芙宁娜安睡的面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让她休息吧。”赛莉娜轻声道,目光始终落在芙宁娜身上,温柔得近乎虔诚,“她太累了。五百年……她都没有睡过一个真正安稳的觉。”
歌剧院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离去。
所有人都在望着那位沉睡在神座上的少女,望着她被泪水打湿后又被某种无形的温柔擦干的脸庞。
而在这一片近乎肃穆的寂静之中,那维莱特缓缓转身。
他面朝歌剧院的大门方向,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低沉地响起。
“接下来……”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
“我要让吞星之鲸付出代价。”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色变。
派蒙最先惊呼出声:“可是、可是你之前不是说拿那只大鲸鱼没办法吗?怎么突然之间就——”
她的话没说完,荧便轻轻拉一下她的衣角。
派蒙回头,看见荧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荧想起一件事。
在所有人的意识被拉入芙宁娜的内心世界时,那维莱特并不在其中。
他留在外面。
留在外面的,只有那维莱特。
赛莉娜也中途消失。
而现在,赛莉娜依然站在这里,那维莱特却忽然有应对吞星之鲸的把握。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芙卡洛斯的计划……生效了吗?”荧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那维莱特的背影微微一滞。
他没有立刻回答。
歌剧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一瞬,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的回应。
终于,那维莱特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
他只说这一个字。
但已经足够了。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有人捂住嘴,有人红着眼眶,有人将双手合十,无声地垂下头。
他们不知道芙卡洛斯的具体计划。
但他们知道芙宁娜扮演五百年的水神,就是为的那个计划。
知道那位他们从未真正见过的神明,用某种无人知晓的方式,为枫丹铺出一条血路。
而此刻,那条路的尽头终于显现。
“枫丹的危机尚未解除,诸位。”那维莱特终于重新迈开脚步,声音沉稳而有力,“被吞星之鲸吞噬的原始胎海水,必须全部归还。”
他走得很慢,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追随的气场。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悠长的笑声从观众席的方向传来。
“呵。”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女子斜倚在歌剧院二层的栏杆旁,海蓝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至脚尖,在灯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仿佛整片海洋都揉碎在她的发间。
她身形修长,容貌绝美,五官中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的、近乎神话般的出尘气质。
那双湛蓝的眼眸慵懒地扫过那维莱特,眼尾微挑,似笑非笑。
“看来你的确拿回了‘那个’。”
她的目光从那维莱特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水元素力上掠过,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这么一来,和吞星之鲸的战斗,应该不需要我来插手了。”
她说着,将散落胸前的长发轻轻拨到肩后,动作漫不经心,却自有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海洋的自然魔神,里拜亚桑。”那维莱特停下脚步,侧目看向她,语气中带着请求,“接下来的战斗,能否请你一同前往?”
露露笑一声。
那笑声像是海浪拍打礁石,既温柔又疏离。
“那维莱特,你很清楚,在芙卡洛斯那孩子的安排里,我的戏份不在这里。”
她从栏杆旁直起身,海蓝色的长发随之轻荡,像月光下漫卷的潮汐。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我。”露露望向赛莉娜的方向,冲她微微颔首,“原始胎海……总得有人去守着。尤其是在水龙王出战的这个时候。”
那维莱特眉头微蹙,似乎还想劝说。
露露却先一步转身,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别摆出那种表情。”她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你该想想,若是你我都离开了,还有谁来看顾这颗星球上最古老的伤口。”
那维莱特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再开口挽留。
露露的脚步轻得没有声息,却又步步都像踏在潮汐的节拍上。她在经过赛莉娜身旁时微微一停,侧首看向沉睡的芙宁娜一眼。
“辛苦了。”她轻声说。
不知是对芙宁娜说,还是对赛莉娜说。
又或许,是对所有在这场五百年的骗局中拼尽全力的人说。
说完,她的身形如泡沫般散开,只余下一缕湿润的海风,在歌剧院的空气中缓缓漾开。
那维莱特深吸一口气,重新望向大门。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走到他身侧。
荧将佩剑往肩上一提,语气平静却坚决:“我也去。”
“还有我!”派蒙紧跟着飞上前,双拳攥得紧紧的,“虽然派蒙打不过鲸鱼,但派蒙可以帮大家加油!”
“……”伊牙一言不发,但眼神坚毅。
那维莱特偏头看向荧,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
荧迎上他的视线,嘴唇轻抿,随即开口:“芙宁娜和芙卡洛斯……已经为这场危机付出她们能付出的一切。”
她的声音变得坚定。
“所以作为这一切的收尾,我们要见证到最后。”
派蒙忙不迭点头:“对!见证到最后!”
伊牙也补充道:“既然见证她们的付出,那我们也要亲眼替她们看到这一切的收获。”
那维莱特注视着她们,良久,缓缓点头。
“好。”
他抬起手,掌心涌起一片如深海般澄澈的水光。
那光芒迅速扩散,将荧与派蒙笼罩其中。
“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