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最后一批物资总算全部搬进了大平层公寓。
林洛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拿着记事板，逐一核对箱子上的标签。
货架上摆满了铁皮肉罐头，从最底层的红烧牛肉、午餐肉，到中层的油浸鱼和蛋卷，每一排都码得笔直。
旁边的防潮木托盘上，五十斤一袋的珍珠米和高筋面粉整整齐齐叠了十多层。
程妙妙瘫坐在客厅的厚毛毯上，两只脚上的鞋子甩在一边，大口喘着气。
“总算弄完了……”程妙妙揉着酸痛的手腕，声音沙哑，“我感觉我的两只胳膊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林洛把记事板挂在门后，走到开放式厨房边，拧开电热水壶烧了一壶水，又从箱子里拆出一盒高钙奶粉。
“食物准备得差不多了。”林洛倒出两杯热水，放进奶粉搅拌均匀，递了一杯给程妙妙，“米面够吃半年，高热量肉类罐头和油脂能支撑八个月以上，压缩饼干和脱水蔬菜也全部进了真空密封箱。就算外面的电网和供水明天早上彻底瘫痪，这些食物也足够我们撑过最严酷的降温期。”
程妙妙接过热气腾腾的杯子，两只手捧着杯壁取暖，小口喝了一口热奶。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咽下去，她整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是累爆了，但看着满屋子的吃的，还挺有成就感。”程妙妙指了指客厅角落那一堵由罐头箱子码成的墙壁，“至少饿不死我们了。”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那是风刮过高楼缝隙发出的动静。
紧接着，密集的击打声在窗户的钢化玻璃上响了起来。
“噼里啪啦！”
声音又急又密，像无数碎石子砸在窗户上。
程妙妙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杯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快步跑向了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伸手抹开玻璃上刚刚凝结出的一层薄水汽，眼睛睁得老大，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外面的天空黑得像泼了墨水一样，城市的霓虹灯光在狂风中晃动。
天空中落下的不是雨滴，也不是普通的雪花，而是夹杂着冰粒的密集暴雪。
白色的冰雪像倾倒下来的大网，铺天盖地砸向整座城市。街道上的路灯光晕被雪幕撕扯得变形，马路上的汽车车顶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
狂风卷着大团大团的雪沫子，撞在大楼的外立面上，发出低沉的轰鸣。
“林大哥！快来看！”
程妙妙转过头，两只手拍打着窗户玻璃，兴奋地大喊起来：“下雪了！下得好大啊！”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被白雪覆盖的街道，嘴巴咧得开开的。
“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程妙妙一边看一边在原地跺脚，“以前在生活舱里，模拟环境最多也就是落一点小雪花，落地就化了。这个完全不一样！你看楼下那个花坛，直接被雪盖没了！”
林洛端着水杯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外面的风雪。
气温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下降。
窗户玻璃的边缘，已经开始爬上一道道白色的冰纹。
程妙妙指着楼下的小区花园，转头看着林洛，眼神发亮：“林大哥，要不我们现在下去一趟？我想去楼下踩雪，堆个大雪人！顺便在雪地里滚两圈！”
林洛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外界温度显示屏。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正在从零下三度一路往下跳，直接跌到了零下十二度，而且下降趋势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现在下去，差不多就直接结束了。”林洛平静地说。
程妙妙脸上的笑容收住了一点，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啊？才刚开始下雪而已，地上看着挺软的。”
“外面的风速已经达到九级，风寒效应会让体感温度比实际温度低十度以上。”林洛指了指玻璃外侧快速结成的厚冰壳，“你现在穿的外套只要暴露在外面三分钟，就会被冰粒打湿然后冻成硬壳。你的手只要接触到外面的雪，十秒钟之内就会失去知觉。一旦冻伤，系统的痛觉模拟会直接把你的健康值扣到危险线，手环会自动判定你丧失行动能力，强制把你传送回飞船。”
程妙妙听完，下意识地缩回了脖子，把贴在玻璃上的手抽了回来。
“这么狠啊……”她小声咕哝了一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还是算了，我才不要因为堆个雪人被直接淘汰回去。”
她转身走回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了这个世界的智能手机。
划开屏幕，程妙妙熟练地点开了本地的短视频平台。
刚一刷新，屏幕上铺天盖地全都是关于这场大雪的视频推送。
“同城热搜第一名：本世纪最强初雪降临本市！”
程妙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视频里的背景全都是漫天飞舞的暴雪。
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女主播站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手里举着自拍杆，一边转圈一边对着镜头大笑：“家人们！快看啊！大雪封门了！这也太美了吧！大家赶紧出来打卡拍照啊，错过了今天可就没这景致了！”
屏幕下方的一条高赞评论写着：“气象台刚刚发了预警，说是北方强冷空气南下造成的短时极端天气，这场大雪大概会维持三到五天，大家记得多穿衣服，过两天回暖了雪就化了。”
程妙妙又刷了几个视频。
画面里，不少年轻人冲进雪地里拍照合影，有的在路边堆奇形怪状的雪人，有的在车顶上写字画画。
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在积雪的马路上打滑，引来路人一阵阵笑声。还有街头的小吃摊冒着滚滚热气，围着一圈穿着厚大衣等烤红薯和炒板栗的市民。
整个网络上，全都是一片欢天喜地的过节气氛。
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极寒，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抢购粮食。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场稍微大了一点的普通降雪，最多几天就会过去，太阳出来之后，生活依然会照常继续。
程妙妙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狂欢景象，又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堆得满满当当的储藏室，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程妙妙晃着手里的手机，两只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林大哥，你看他们这些人，全都在发视频庆祝下雪呢。气象专家还信誓旦言地说什么大雪只会维持几天，让大家备好两天的保暖衣服就行。”
林洛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程妙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沙发扶手上，神色非常得意。
“整个城市几百万人，谁都不知道真正的冰河末世马上就要来了。”程妙妙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满屋子的物资，“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真相，而且我们早就把能买到的吃的、喝的、用的全部屯齐了。看着他们还在傻乎乎地玩雪拍照，我突然觉得特别刺激，特别好玩！”
她一边说一边在沙发上踢了两下腿，脸上全是兴奋的笑意：“这种感觉就像玩单机生存游戏，全世界的NPC都在按原本的剧本走，只有我们拿到了终极通关秘籍。等再过两天，气温直接掉到零下六十度的时候，他们肯定全都傻眼了。到那时候，他们就会发现，窗外那些看起来很好玩的雪，全是要命的刀子。”
程妙妙越说越来劲，甚至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刚才搬东西的时候我都快累哭了，现在看着这些短视频，我突然觉得刚才那几个小时的重活干得太值了！”程妙妙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说，“这可比在飞船上看那些无聊的数据有意思多了！太好玩了！”
林洛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你现在会觉得好玩，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把它当成了一场游戏。”林洛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静。
程妙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洛：“难道不是吗？这本来就是系统模拟出来的考核场景啊。”
“对你来说是这样。”林洛看着窗外呼啸的暴雪，淡淡地说道，“因为你手腕上有随时可以按下的退出按键。你心里清楚，不管外面的温度降到多少，不管雪下得多大，你都不会真正死在这里。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传送回飞船，挨你姑姑几句嘲笑而已。”
林洛转过头，目光落在程妙妙的脸上。
“正因为你随时有退路，所以你才不会有一点紧张的感觉。你看着楼下那些不知道灾难将至的普通人，会产生一种站在高处看戏的优越感，才会觉得这一切很好玩。”
程妙妙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林洛。
林洛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正好播放到一个外卖员摔倒在雪地里，艰难爬起来捡外卖盒的画面。
“如果这是真实发生的末日呢？”林洛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是考官，也不是玩家，你就是出生在这个城市里的一个普通女孩。你没有手环，没有紧急退出键，没有重来的机会。你只有这一条命。”
林洛的话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如果这是真的，外面这场雪不是三五天的降温，而是长达数十年的冰封。所有你认识的朋友、同学、邻居，都会在几天之后断水断电，在漆黑冰冷的房间里活活冻死。街上的秩序会彻底崩溃，食物会被抢光，人类文明会退化到最原始的茹毛饮血。”
“到那个时候，你看着这漫天的暴雪，看着身后这点只能吃几个月的罐头，你还会觉得好玩吗？”
林洛看着程妙妙，轻声问了一句：“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程妙妙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还在循环播放欢快背景音乐的手机屏幕，又转头看了看窗外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漫天白色狂风。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撞击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异响。
屋子里的暖气管道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似乎已经开始承受不住外面的低温。
程妙妙放下了手中的手机，低头沉默了片刻。
她脑子里顺着林洛的话想了一下那种场景：没有退路，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饥饿，以及身边一个个熟悉的人在严寒中死去。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用力点了点头。
“林大哥，你说得对。”程妙妙抬起头，声音低了下来，脸上的轻浮和嬉笑全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如果这是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我大概在刚才看到下雪的那一刻，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
林洛拿起桌上的空水杯，走向厨房水槽。
“记好这种感觉。”林洛背对着她说道，“在真正的极端环境下，任何一丝大意和盲目的乐观，都会要了你的命。今晚只是开始，去把窗帘拉上，把防风隔温层贴好，明天早上一起来，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人发视频笑了。”
程妙妙没有反驳，她快步走到储藏室，拿出了刚才搬进来的厚重保温隔热膜和密封胶带。
“好，我现在就去弄。”程妙妙撕开胶带，动作利落地走向了落地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