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热膜被胶带牢牢粘在落地窗的金属框上。
程妙妙用刮板把气泡推平，又用力拉上了两层加厚的羊毛绒窗帘。
屋子里的温度总算稳住了，中央空调配合着电暖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刚开始的一两天，网络上的狂欢没有停下。
各大公司纷纷发出居家办公的通知，学校全面停课，公交和地铁因为大雪暂时停运。
程妙妙捧着手机，刷到的短视频几乎全都是年轻人在家里躺平的画面。
有人在朋友圈晒自己囤的零食大礼包，配文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在家里打三天游戏了”；
有人拍下窗外的鹅毛大雪，在镜头前煮着热气腾腾的火锅；
还有不少人在视频里调侃，说这场大雪是老天爷给打工人放的长假。
不用顶着寒风去挤早高峰，不用看老板的脸色，大部分人都沉浸在不用上班、可以天天在家里玩的轻松状态里。
然而，这种轻松的气氛只维持了短短几天。
第四天一早，外面的风雪不但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
室外的温度直接跌破了零下四十度。
积雪迅速堆到了两米多高，底层的商铺招牌全被埋进了雪堆里，路面上的汽车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车顶。
很多人开始笑不出来了。
短视频平台上的画风在这一天彻底变了样。
那些晒火锅、晒零食的视频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接着一条的求助和抱怨。
“谁家还有挂面啊？我加价三倍买两把！我家冰箱已经空了！”
“外卖全关了，跑腿加到两百块也没人接单，楼下的小卖部昨天下午就被抢空了，现在连一根火腿肠都买不到！”
“不是说只下三天吗？这都第五天了！电费快欠费了，暖气管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谁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来电啊？”
随着家里的存粮一天天见底，恐慌开始在整座城市蔓延。
到了第六天下午，程妙妙窝在沙发上刷着本地资讯。
同城热搜的置顶视频里，官方发布了第一批应急救济粮的发放画面。
画面里，几辆厚重的大型履带式装甲运输车顶着漫天风雪，艰难地开进市中心的几个大型社区。穿着厚重防护服的社区工作人员从车上卸下一箱箱压缩干粮、大米和真空包装的白菜，按户头挨个发放。
视频下方的评论区瞬间涌进了几万条留言。
程妙妙看着视频，立刻切换到了自己所在大楼的业主群。
群里的消息已经刷到了九百九十九条以上。
所有的业主都在疯狂发消息，但内容却和官方视频里完全不一样。
“十号楼二单元有人在吗？我们单元昨天就断粮了，救济粮什么时候送到我们这里？”
“问了一圈，我们整个小区连一粒米都没看到！”
“隔壁西城区的亲戚刚才发朋友圈，说他们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十斤大米和两袋肉罐头，为什么我们小区连个运粮车的影子都没有？”
业主们的质问越来越激烈，一条接着一条的语音和文字在群里疯狂弹出来。
程妙妙翻着聊天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她转头看向正在厨房检查净水过滤器的林洛，忍不住开口问道：“林大哥，我看官方新闻里明明说了，所有应急食物都是上面统一调拨发下来的。市中心那些大区都拿到了，为什么我们这个社区什么都没有？”
林洛停下手里的活，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到客厅坐下。
“你继续看群里。”林洛平静地说。
程妙妙低头盯着手机。
此时的业主群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上百个业主开始疯狂艾特小区的物业经理和社区管家。
“@物业经理，你们人死哪去了？别的社区都在发粮，我们的粮呢？”
“是不是你们把物资扣在地下车库了？你们赶紧把门打开！”
“再不出来给个说法，我们现在就组织人下楼去砸物业办公室的门！”
“就是！上面发了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偏偏漏掉我们小区？我看就是你们这帮物业搞鬼！”
在几百号人的连续轰炸下，一直装死的物业经理终于在群里冒了泡。
他发了一段长达五十多秒的语音，点开之后，里面传出一个带着哭腔和喘息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各位业主，大家真的别骂了！我们物业也是人啊！我们留在值班室的七个员工，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断粮了，到现在大家全靠喝自来水烧开撑着！”
接着，物业经理在群里连发了五六张现场照片和一段实时视频。
视频里，物业办公室的货架上空空如也，连抽屉都被翻得底朝天，地上只扔着几个吃剩下的泡面空桶。
窗外的大雪已经堵住了半扇大门，几个物业工作人员穿着大衣蜷缩在角落里，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物业经理的声音在群里继续响着，语气显得十分委屈：
“上面根本就没有运粮车开到我们这条街上来！从昨天开始，通往我们这个小区的两条主干道就被三米多深的雪堆给封死了，铲雪车开过来直接抛锚！上头根本就没把食物发到我们手里，我们去哪里变出吃的给大家？我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啊！”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又是一阵更加混乱的争吵。
有的业主开始绝望地哭诉，有的业主依然不信，咬定是物业在推卸责任。
程妙妙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重重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气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根本不可能！”程妙妙两只手叉着腰，胸口起伏，“我刚刚查了市政储备库的数据，这个城市的战略存粮足够几百万人吃上两个月！就算主干道封了，直升机呢？无人机呢？既然上面说了要发食物，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几个片区断粮？”
她快步走到储藏室门口，看着里面堆成小山一样的罐头，又转头看向窗外。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程妙妙语气非常肯定，大声说道，“食物绝对是有的，就是被中间管事的那帮人给贪了！要么是运输队的人自己扣下了，要么就是分配物资的小头目私吞了拿去黑市换钱！这种事情太恶劣了，简直就是谋财害命！”
林洛看着程妙妙气冲冲的样子，没有立刻接她的话。
他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了程妙妙面前。
程妙妙接过水杯，大口喝了半杯，依然气呼呼地喘着气。
“喝完了？”林洛看着她。
程妙妙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一边：“林大哥，你不生气吗？那些普通人本来就在挨冻，现在连救济粮都被贪了，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林洛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这些事情，在末日刚开始发生的时候，太常见了。”林洛淡淡地开口。
程妙妙愣了一下：“常见？”
“不管是运力瘫痪，还是物资被扣留私吞，这都是大灾难爆发初期的标准发展轨迹。”林洛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交通中断是事实，但物资被截留同样是事实。”
林洛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在极端环境下，原本维持社会运转的规则会在三天之内迅速失效。有限的卡车、有限的燃油、有限的粮食，只要脱离了严密的监控，每一道关卡都会有人想办法为自己谋利。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仓库管理员，只要手里掌握着一箱饼干，他就会想办法扣下半箱留给自己或者家里人。”
程妙妙张了张嘴：“可是……这是救命的东西啊。”
“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没有人会先去考虑别人的命。”林洛抬起眼皮看着她，“秩序瓦解的时候，权力不是看职位高低，而是看谁手里握着实际的生存资源。只要上面无法派出武装力量挨家挨户押运，救济粮就永远只会在几个核心圈子内部打转，根本落不到这些普通住宅区的手里。”
程妙妙听得有些发懵，她看着林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低声问了一句：“林大哥，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亲身经历过。”林洛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我见过比这更直接的场面。大雪刚落下的第一周，运粮车刚开出储备库大门，就会被沿途饥饿的人群直接掀翻。抢到粮食的人根本走不回自己家，在半路上就会被邻居用铁锹打断腿。所谓的公平分配，只存在于秩序完好的和平时期。”
林洛收回目光，落在程妙妙的身上。
“你之所以会觉得愤怒，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你太幸运了。”
程妙妙被林洛盯得缩了缩肩膀。
“你从出生开始就在舰队的保护区里。”林洛继续说道，“你姑姑程雪雪是高阶军官，田小雨和沈可心她们也一直把你护在核心圈子里。你想要什么物资，只要动动嘴，或者提交一份申请表，就会有后勤人员完整无损地送到你手上。”
林洛站起身，走到程妙妙面前。
“你从小到大生活的世界，是有严密规则、有充足后勤、有人替你遮风挡雨的世界。你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物资短缺，也从来没有体验过三天吃不上一口饭、只能看着别人手里拿着馒头咽口水的滋味。”
林洛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所以当你看到物资没有按时发放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是指责有人贪污，觉得这件事情违反了应该遵守的规则。”
林洛看着程妙妙的眼睛，轻声说道：“但在真正的末日里，根本没有‘应该’这两个字。能活下来的唯一标准，就是你自己手里握着多少底牌，而不是寄希望于别人会按规矩把饭喂到你嘴里。”
程妙妙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
林洛的话虽然直接，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她的脑子里。
她想起了在飞船上的生活，每天有按时供应的营养餐，有恒温舒适的休息室，姑姑虽然平时对她严厉，但从来没让她在生活物资上受过一点委屈。
在那个安全的世界里，规矩是天经地义的，违背规矩就是不可饶恕的错事。
但现在，在这个被大雪封死的城市里，原本的规矩早就随着那场暴雪一起被冻碎了。
程妙妙抬起头，看了看储藏室里那些林洛带她提前抢购回来的铁皮罐头、大米和纯净水。
如果不是林洛在第一天逼着她把所有东西买齐、搬上楼，现在在群里发语音痛哭、在寒风里挨饿的，就包括她自己。
程妙妙吸了吸鼻子，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林大哥，我明白了。”程妙妙轻声说道，脸上的愤怒已经完全褪去，“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林洛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厨房：“明白就好。把群消息免打扰关掉，别在里面发任何话。从今天晚上开始，外面那些饿疯了的人，就要开始挨家挨户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