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房间里不断传来砸烂木质家具用来取暖的噼啪声，还有冻得受不了的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夜色越来越深，气温下降的速度没有任何减缓的迹象。
客厅的窗户玻璃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冷风顺着窗框的缝隙往屋里钻，发出尖锐的哨音。
程妙妙坐在沙发上，把两条腿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
她身上的衣服并不单薄，但那种混杂着黑暗、冰冷和周围人类恶意的氛围，让她感觉浑身发冷，转头看向防盗门。
门外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沉闷的物体倒地声。
程妙妙抱紧了胳膊。
她感觉坐在这样一个狭小的水泥盒子里，面对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普通人类，她却感到一阵害怕。
这种害怕不是因为对方力量强大，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心太险恶了。
在宇宙战舰上，敌人就是敌人，轨道炮锁定了就开火。
而在这里，同一栋楼里的邻居，前一天还在电梯里打招呼，今天停电之后，就可以为了半瓶水把刀子捅进对方的脖子。
这种完全抛弃底线、在黑暗中互相撕咬的原始场面，让她觉得极度危险。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时间到了半夜两点。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的走廊里再次响起了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脱了鞋，只穿着袜子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停在了林洛和程妙妙的门外。
程妙妙的耳朵动了动，她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放轻脚步走到门边，把眼睛贴在猫眼上。
走廊里一点光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
“当！当！当！”
突然，门板上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不大，但在死寂的半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男人声音：“屋里的兄弟，醒醒。”
程妙妙没有说话，手掌贴在门板上。
“我知道你们屋里有人。”外面的男人继续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刚才楼下闹得那么凶，你们这门连动都没动一下，肯定加固过。兄弟，大家都是同一栋楼的，现在外面冷成这样，我们要冻死了。你们把门开条缝，借个火，或者给件厚衣服。我们不白要，我们拿东西换。”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甚至带着一点发抖的哭腔。
程妙妙回头看了林洛一眼。
林洛靠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战术平板，连头都没有抬。
“兄弟，求求你了，我老婆快冻僵了，你发发善心吧。”门外的男人又敲了三下门，“只要一件大衣就行。”
程妙妙撇了撇嘴。她调出护腕上的热成像探测仪，隔着门板扫描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探测仪的屏幕上显示出三个红色的热源。一个人站在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根前端尖锐的螺纹钢筋。
另外两个人分别贴在门框两侧的墙壁上，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消防斧，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剔骨刀。
这根本不是来借火的，这是准备在开门的一瞬间直接冲进来杀人。
“太过分了。”程妙妙咬着牙嘟囔了一句。
她一阵埋怨。这些天在这个冰河末世里，她什么都没干，就在屋里待着，结果这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麻烦。白天明抢，半夜骗门。
程妙妙的手指摸向后腰。
白天的时候，林洛不让她用微型高能脉冲枪。她现在不想用枪了，她从战术腰带的侧面抽出了一根折叠的超合金离子短棍。
短棍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
程妙妙握着短棍，往前走了一步。她真的想拿出武器，把这扇门打开，好好教训这群人。她要打断那三个人的腿，把他们顺着楼梯从十楼扔到一楼，让他们知道，这栋楼里到底谁才是老大，谁才是不能惹的人。
“我要开门了。”程妙妙握住门把手，转头对林洛说道。
林洛把平板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过来。
他伸出手，按在程妙妙拿着短棍的手背上。
“这就没意思了。”林洛看着程妙妙，摇了摇头。
程妙妙皱起眉头：“可是他们半夜三更在外面敲门，手里还拿着斧头和刀！他们想杀我们抢东西！”
“我知道。”林洛语气平淡，“但你要搞清楚我们现在的状态。本来就是一个游戏，一场沉浸式的生存体验。你拿着超合金离子武器冲出去，把几个饿了三天、连异能都没有的普通人打个半死，这算什么？体验宇宙霸主欺负原始人吗？”
程妙妙握着短棍的手松了一些。
“我们不缺物资，不缺安全保障。”林洛指了指那扇防盗门，“这扇门他们打不开。他们要在外面挨冻，要在外面耍心眼，那是他们的事情。你为了这种事情生气，破坏了玩游戏的规则，实在太浪费精力了。”
林洛拍了拍程妙妙的肩膀，把她拉离了防盗门。
“把武器收起来。外面再怎么敲门，当没听见就行了。”林洛转身走向客厅的角落。
程妙妙看着门板，门外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敲门声变得大了一些，男人的声音也变得急躁起来。
“屋里的人！别装死！老子知道你们有吃有喝！”外面的男人不再伪装，直接用钢筋砸在门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程妙妙深吸了一口气，按动开关，短棍收缩成一个金属圆筒。她把武器塞回腰带，跟着林洛走回客厅中央。
林洛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大型金属箱前。这个箱子是他带过来的空间折叠储物箱。
他输入密码，箱子表面亮起一圈绿光，盖子自动弹开。
“别管外面的白痴了，温度降得这么厉害，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林洛从箱子里搬出一个扁平的便携式无烟火炉，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程妙妙拉过两把椅子，坐在茶几旁边，看着林洛拿东西。
林洛转身又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大号的黄铜鸳鸯锅。他把锅放在火炉上。
接着，他从储物箱的冷链区拿出几个密封袋。
“今天吃牛肉火锅。”林洛撕开第一个袋子。
一整块红艳艳的牛油底料滑进了鸳鸯锅的一侧。林洛又拿出一个装满清汤的塑料桶，把奶白色的牛骨高汤分别倒进锅的两边。
他按下火炉的开关。蓝色的火焰立刻从炉盘上喷涌出来，舔舐着黄铜锅底。
程妙妙的注意力完全被火锅吸引了。她看着锅里的牛油底料在高温下慢慢融化，红色的油脂在奶白色的汤汁里散开，漂浮在水面上。
林洛开始准备食材。
他拿出一个木制托盘，把一盒盒切好的牛肉摆在上面。
雪花肥牛片切得很薄，红白相间的纹理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非常漂亮。接着是切成大块的吊龙肉，新鲜的牛百叶，还有打成泥状的手工牛肉丸。
林洛手脚麻利地把洗干净的生菜、金针、海带结装进几个玻璃碗里，放在茶几的边缘。
几分钟后，锅里的汤烧开了。
红油在锅里剧烈地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股浓郁的、带着花椒和辣椒香气的麻辣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这股热气和香味把屋子里的寒冷驱散了一大半。
在这个冰河末世里，外面全是冰雪，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整栋楼停水停电，所有人都躲在黑暗里发抖，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互相捅刀子。食物紧缺到了极点，甚至有人开始啃咬皮鞋和树皮。
而在这个加固过的房间里，林洛和程妙妙坐在明亮的便携式营地灯下，面前摆着沸腾的火锅。
“调料在那个盒子里，自己弄。”林洛指了指桌角的一个多层饭盒。
程妙妙打开饭盒，里面装满了蒜泥、香油、陈醋、香菜、葱花和花生碎。
她拿出一个小碗，倒了半碗香油，加了两大勺蒜泥，又撒了一点葱花。
“外面那些人还在砸门呢。”程妙妙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调料，听着防盗门上传来的当当声。
“让他们砸。”林洛夹起一片雪花肥牛，放进红油滚滚的辣锅里。
肥牛片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颜色迅速从鲜红变成灰白。
林洛把肉夹出来，放在自己的调料碗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真不错。”林洛嚼着牛肉，点了点头。
程妙妙也学着林洛的样子，夹起一大块吊龙肉，扔进锅里。
她等了十几秒，把肉捞出来，蘸满蒜泥香油，放进嘴里。
麻辣鲜香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牛肉非常嫩，带着牛油的厚重香气。滚烫的食物顺着喉咙咽下去，落进胃里，像是一个小火炉在身体里点燃了。
程妙妙呼出一口热气，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太好吃了。”程妙妙加快了筷子的速度。
两个人吃着食物，还真的是很舒服。在这样极端的环境里，没有任何东西比一顿滚烫的火锅更能抚慰人心。
他们享受着火锅。林洛把几十个牛肉丸一口气倒进清汤锅里。肉丸在汤里上下浮沉。程妙妙则专攻牛百叶，用筷子夹着百叶在辣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捞出来吃得满嘴流油。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雪花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防盗门外的砸门声持续了二十分钟后，终于停了下来。
门外的三个人大概是冻得受不了了，也知道这扇门绝对砸不开，只能骂骂咧咧地顺着楼梯往下走，去找下一个容易下手的目标。
屋子里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声音和两个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程妙妙吃掉最后一片肥牛，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之前的恐惧、紧张和想要杀人的暴躁，都在这顿火锅的热气中烟消云散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洛放在茶几上的通讯器突然闪烁起蓝色的光芒。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电子提示音，通讯器的屏幕亮了起来。
这是林洛从飞船上带下来的军用级通讯终端，使用的是独立于这颗星球的量子通信网络，完全不受地面基站断电的影响。
林洛放下筷子，拿过纸巾擦了擦嘴，按下接听键。
屏幕上方弹出一道全息投影光幕。
田小雨的脸出现在光幕里。她穿着一件舒适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背景是星际战舰宽敞明亮的指挥舱。
“林洛，听得到吗？”田小雨调整了一下镜头，“这个天灾星球的磁场干扰有点强，我刚才试了三次才连上信号。”
“听得很清楚。”林洛靠在沙发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田小雨凑近屏幕，仔细观察着光幕里的环境，“我截取了那颗星球的卫星数据。你们降落的那个半球，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五度了，而且城市基础设施已经全面瘫痪。你们在那个老旧小区里住得习惯吗？有没有遇到危险？”
田小雨打电话过来，就是询问林洛如何了。她知道林洛很强，但把自己的生活水平降到那种原始灾难状态，她怕他们受不了。
林洛还没说话，程妙妙就从旁边凑了过来。
她的脸因为吃了太多辣椒而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水。
“小雨姐！”程妙妙对着屏幕挥了挥手。
田小雨看着程妙妙满面红光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身后台面上还在翻滚的鸳鸯锅，愣了一下。
“你们……在吃火锅？”田小雨睁大了眼睛。
“对呀！”程妙妙拿起漏勺，从锅里捞出两个牛肉丸，在屏幕前晃了晃，“林大哥准备了好多新鲜的牛肉和蔬菜！我们在吃纯正的麻辣火锅！”
田小雨看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星数据显示，那栋楼里的其他居民正在为了半块结冰的饼干互相厮杀，走廊里全都是鲜血和碎肉，几百号人在极寒中苦苦挣扎。
而这两个人，坐在这种地狱般的环境中心，居然在涮毛肚。
“你们到底是在体验末日，还是在野餐啊？”田小雨苦笑了一声。
“特别好玩！”程妙妙咽下嘴里的肉丸，兴奋地对着通讯器喊道。
她现在的状态和半个小时前完全不同。吃饱喝足之后，她彻底理解了林洛说的“游戏体验”是什么意思。
躲在绝对安全的堡垒里，看着外面的人为了生存暴露出的各种丑态，享受着对比带来的巨大反差，这种感觉确实非常奇妙。
“小雨姐，你一定要过来玩！”程妙妙用力点着头，“这里的人可有意思了。他们白天为了抢半袋面粉打得头破血流，晚上还会拿着斧头来敲我们的门，想抢我们的物资。林大哥还不让我用脉冲枪，非要我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我们在屋里吃着火锅看着外面的戏，这种体验在战舰上绝对没有！”
田小雨听着程妙妙的描述，叹了口气。
“好吧，只要你们觉得开心就行。”田小雨喝了一口咖啡，“林洛，物资够不够？需要我从轨道上给你们空投一些补给包下去吗？”
“不用。”林洛摆了摆手，“我空间箱里带的东西足够我们吃三个月。真要空投个包裹砸在小区里，外面那群人估计能为了那个箱子把整栋楼拆了。”
“行，那你们注意安全。通讯我先挂了，舰队这边还有些日常事务要处理。有突发情况随时按紧急呼叫。”田小雨说完，切断了通讯。
蓝色的光幕闪烁了一下，消失在空气中。
客厅里恢复了平静。
林洛关掉火炉的开关，火锅里的汤汁慢慢停止了沸腾。
“吃饱了吗？”林洛看着程妙妙。
“撑死了。”程妙妙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洛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的冰花已经结得极厚，完全看不清外面的街道。只能听到风雪卷起杂物砸在墙壁上的声音。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砸墙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怒吼声和一个女人的惨叫声。听声音，似乎是隔壁住户最后一点取暖的木柴被别人抢走了。
程妙妙坐在椅子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惨叫声，表情非常平静。
她不再害怕，也不再埋怨。
“林大哥，接下来我们干什么？”程妙妙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手心。
林洛看着结冰的窗户，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睡觉。”林洛转过身，“这只是末日的第一周。等这栋楼里的人把能吃的都吃光，把能抢的都抢完，真正的戏码才会上演。保留体力，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可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