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林洛转过身,“这只是末日的第一周。等这栋楼里的人把能吃的都吃光,把能抢的都抢完,真正的戏码才会上演。保留体力,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可以看。”
程妙妙点头。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漏勺和筷子,丢进黄铜鸳鸯锅里。
林洛走回茶几旁,手指在空间折叠储物箱的控制面板上按动了几下。箱体侧面弹出一个小型的清洁舱。他把鸳鸯锅连同底料和残渣一起端起来,放进清洁舱。
绿色的扫描光线扫过,几秒钟后,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锅具表面的油污和残渣瞬间被分解气化。林洛拿出光洁如新的黄铜锅,放回储物箱的指定位置,又把没吃完的配菜重新密封,丢进冷链区。
做完这些,他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指令,储物箱的盖子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闭合音。
客厅里的光源变暗了一些。林洛关掉了亮度最高的便携式营地灯,只留下一盏散发着微弱暖黄光芒的小夜灯。
隔壁房间的惨叫声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拖拽重物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关门声。整栋楼再次陷入那种死寂与暗流涌动的状态。
窗外的冷风依旧在砸着玻璃,冰花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叠,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
林洛从储物箱的侧边格子里抽出两张恒温毯。这种毯子由记忆纳米材料制成,薄薄的一层,但在零下五十度的环境里也能保持人体温度。
他把其中一张毯子扔给程妙妙。
程妙妙接住毯子,扯开边缘,裹在自己身上。她没有走向卧室,而是拉过那把椅子,重新坐在茶几旁边。
她手里捧着刚才倒的那杯热水,隔着杯壁感受着温度。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夜灯的光。
“林大哥。”程妙妙看着手里的水杯,声音很轻。
林洛拉开沙发,在对面坐下,把恒温毯盖在腿上:“怎么了?”
“隔壁的声音停了。”程妙妙转动脖子,看向墙壁,“那个人应该死了。”
“嗯。”林洛靠着沙发靠背,看着程妙妙。
程妙妙收回视线,盯着杯子里升腾的水汽。她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我刚才听着外面的砸门声,还有隔壁的惨叫声,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程妙妙用双手握紧水杯,“我觉得,我能活下来,真的太不容易了。”
林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程妙妙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
“当初,到底死了多少人啊。”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沙哑,“我记得那时候,每天都在死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前一天还在说话,第二天就变成了一具发臭的尸体。满地都是血,清理都清理不完。”
她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小口热水,让水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那时候连喝一口干净的水都做不到,更别说吃一顿热腾腾的牛肉火锅了。”程妙妙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茶几,又看了看林洛放在旁边的空间储物箱,“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外面那些人经历我们经历过的事情,而自己却能把这一切当成一个游戏来体验,感觉真的很不错。”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拉了拉身上的恒温毯。
“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但又特别踏实。”程妙妙笑了笑,嘴角扯动了一下,“就好像跳出了那个泥潭,站在上面往下看。以前觉得天塌下来的事情,现在看来,也就是一场游戏里的程序设定。”
林洛点头。
“对的。”林洛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平稳,没有太多起伏,“我们能活下来,确实不容易。”
他伸出手,在茶几边缘敲了两下。
“活过那段时间,现在能坐在这个屋子里,以旁观者的身份玩这个生存游戏,那是真的幸运。”林洛看着窗户上厚厚的冰层,“运气稍微差一些,可能就会死。”
林洛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你回想一下那时候。稍微走错一步,选错一个方向,或者晚开一秒钟的门,结果就是死。”林洛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有时候甚至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就是单纯的运气不好。一颗流弹,一次塌方,或者对面那个人手里刚好拿着一把更长的刀。只要碰上一样,命就没了。”
程妙妙咬住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不要说活到现在了,那时候能不能活过第二天早上都是个未知数。”林洛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所以现在,我们带着满级的装备和物资,回到这种最原始的灾难环境里,把这当成一场体验,也是我们应得的回报。”
程妙妙听着林洛的话,眼眶周围的肌肉绷紧了一下,随后又放松下来。
她叹了一口气,声音拖得很长。
“是啊。”程妙妙转头看向防盗门,目光穿透门板,仿佛看到了走廊外面的黑暗,“我那时候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开始翻滚。
“我记得特别清楚。”程妙妙的声音低沉下去,“灾难刚开始的时候,小区里的人还互相帮忙。后来物资没了,救援也断了,小区里面就开始生死乱斗。”
她睁开眼,手指在杯壁上抓挠着。
“起初只是抢东西,后来就变成了杀人。”程妙妙看着地面的瓷砖缝隙,“一楼的那个大叔,平时见人总是笑,后来为了一袋米,把二楼的老头推下了楼梯。我亲眼看着那个老头的脖子折断,血流了一地。”
林洛换了个坐姿,没有打断她。
“接连有人死亡。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砸门声,玻璃碎裂声,还有人求饶的声音。”程妙妙语速变快了一些,“和刚才外面那些声音一模一样。”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活着的人变少了很多。每天从窗户往外看,小区院子里的尸体就在增加。最开始还有人去埋,后来大家连挖坑的力气都没有了,尸体就堆在那里,被野狗啃食。”
程妙妙抬起头,看向林洛。
“我就躲在床底下。听着那些脚步声从门口走过去。那时候我手里只有一根生锈的铁管,饿得连站都站不稳。”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身强力壮的人,拉帮结派的人,最后也一个个死了。他们互相算计,互相下毒,或者在火拼里同归于尽。”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只有一些很幸运的人才能活下来。就像我,就像你。”程妙妙放下手,“如果那天那群人砸开了我家的门,如果我在那场大雪里没有找到那个地下室,我早就变成小区院子里的一堆骨头了。”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夜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窗外的风停了一瞬,随后又以更大的力量撞击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所以,刚才外面那几个人来敲门的时候,我真的想冲出去杀了他们。”程妙妙打破了沉默,语气重新变得凌厉起来,“看到这种场景,我就想起了以前那些砸门的人。”
“没必要。”林洛看着她,“你冲出去杀了他们,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弄脏你的衣服,浪费你的体力。”
林洛指了指周围的环境。
“我们现在是在玩游戏。游戏的乐趣在于观察规则,看着他们在这个规则里挣扎。你一旦下场,就从玩家变成了NPC。”林洛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现在坐在这里,盖着恒温毯,有吃不完的牛肉火锅,有打不穿的防盗门,有高能脉冲武器。”林洛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妙妙,“你已经赢了。不要让以前的记忆影响你现在的体验。”
程妙妙看着林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恒温毯。毯子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把屋子里的寒气完全隔绝在外。
她伸展了一下手臂,感觉胃里火锅的饱腹感依然存在。
“你说得对。”程妙妙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把剩下的温水一口气喝完,“活下来真的不容易,现在能有这种日子,就该好好享受。”
她站起身,把水杯放在托盘里。
“看着他们在这栋楼里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看着他们冻死、饿死,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程妙妙走到沙发旁边,“这就当是弥补我以前受过的那些罪了。”
林洛点头。
“去休息吧。”林洛转身走向客厅旁边的卧室,“门窗我都加固过,警报器也开着。任何东西靠近这间屋子五米范围,我的终端都会收到提示。你安心睡。”
“好。”程妙妙裹紧恒温毯。
她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前,推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但她知道里面有一张舒服的床,床上有干净的被褥,空间箱里还有足够的备用电源保证屋里的温度。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防盗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门外,是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是饥饿,是人性的深渊。无数人正在黑夜里发抖,手里握着刀,计算着明天怎么从邻居那里抢到一口吃的。
而门内,是绝对的安全。
程妙妙笑了。她转动门把手,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林洛站在另一间卧室的窗前。他没有拉上窗帘,就站在那里看着窗户上厚厚的冰花。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战术终端上的数据。
温度还在下降。整座城市的能源网络已经彻底瘫痪,地表的生命体征信号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减少。
这才是第一周。
等到那些人家里最后一点存粮耗尽,等到下水道里的水都结成硬冰,等到他们连砸烂家具取暖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这栋楼才会变成真正的炼狱。
林洛放下手臂。
他转身走向床铺,脱下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很快进入了深度的睡眠状态。
外面的世界里,风雪肆虐。
十楼的走廊里,刚刚来敲门的那三个男人正顺着楼梯往九楼摸去。走在前面的男人手里紧紧握着那根前端尖锐的螺纹钢筋,他在黑暗中咬着牙,饿得两眼发绿。
九楼的一扇门后,一户人家正紧紧抱在一起,男人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女人捂住怀里孩子的嘴巴,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生死乱斗已经拉开了帷幕。
而在这个加固过的十楼房间里,林洛和程妙妙睡得很沉。没有任何声音能够打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