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郭临野满身酒气的回到了家。
妻子还没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见他进门,放下书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又喝了不少?”
“没办法,玄章省长高兴,拉着我喝了几杯。”
“哦?你上次还说他最近几天心情不好,你和江省长总是不按照他的意思来,今天怎么突然高兴了?”
郭夫人疑惑道。
郭临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苦笑道:“因为今天会上,我选择了沉默。他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我不说话,就是默认,就是配合。江省长一个人孤军奋战,最终还是按照李省长的意思把关山县污染事件定下了基调。李省长当然高兴,所以在会后,还特地把我叫上吃饭,一是对我的表现表示认可,二是进一步分化我和江一鸣的关系。”
“你之前不是坚定的与江省长站在一起吗?”
郭夫人说道:“当时没江省长,你根本当不了临江市委书记,更别说现在的副省长了。你可不能忘恩负义,转身跟着李省长走。”
“我当然没有忘记江省长对我的恩情。所以自从到了省里,我虽然面临诸多压力,我都没有低头,只是有时候压力过大的时候,我选择了适当的妥协。”
郭临野说道:“今天我之所以选择沉默,最为主要的是,形势非常清晰,李省长已掌握足够筹码,无论我出不出声,结局都不可能有所改变,只是我出声的话,最起码一鸣省长不会孤立无援。这一点,我确实做得不够好,让他在会上独自面对了所有。他心里肯定有想法,但我也相信,他能理解我的苦衷。”
郭夫人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男人,整天在官场上走钢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只希望你能守住本心,别在权力的漩涡里迷失了自己。”
“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只希望平平安安的,也不是非要做多大的官,我这几天好好想了想,你说得对。权力这东西,一旦沾上了,就容易让人上瘾。但我心里清楚,我走到今天,靠的是谁,靠的是谁给的信任,靠的是谁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不会忘,也不能忘。”
郭临野说道:“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会以我的方式去回报这份信任。”
“那就好。”
郭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柔和了几分:“你心里有数就行。”
翌日清晨,江一鸣如往常一样准时到达省公安厅。
一天的会议结束后,江一鸣和郭临野相约在餐馆见面。
两人只是闲聊一些家常,并没有开口聊正事。
他知道,主动邀约的人是郭临野,对方既然开了口,就一定有话要说。
“一鸣,昨天会议上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郭临野率先开口了。
江一鸣微微摇头:“临野,你不用解释。那种场合,你刚上任,不表态就是最聪明的表态。”
“但你还是会失望的。”
郭临野的目光迎上来,带着一种坦诚的直视,并不躲闪:“我知道你希望我能站出来说句话,就算不能改变结果,至少表明态度。但我没有。我坐在那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看着他们把宏远矿产的事轻轻放下。”
“实话实说,我当时确实有些失望。但冷静下来一想,你的选择是对的。”
江一鸣说道:“李玄章已经把所有环节都安排好了,环保厅的报告改过了,地方上的态度也统一了,连关山县的群体性事件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理由。你站出来表态,只会让自己成为他下一步的重点关注对象。”
“而能站稳脚跟,才是干事的前提。”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永远保持沉默,等你真正需要有人站出来的那一天,我还会不会开口?”
郭临野突然抛出来一个问题。
“临野,你这话就问错了。”
江一鸣放下茶杯,目光坦然:“我相信的不是你会不会开口,而是你心里那杆秤还在不在。只要那杆秤还在,该开口的时候你自然会开口。”
“如果我心里那杆秤不在了呢?”
“那我今天就不会赴约,与你一起在这里吃饭了。”
江一鸣语气平静道。
郭临野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道:“那我就当你这句话,是给我最大的信任了。”
江一鸣点了点头:“你按你的节奏来。不急着表态,也不急着站队。先把手头的工作理顺了再说。”
“那你那边呢?”
郭临野话锋一转,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昨天会议上你虽然没继续坚持,但我了解你,你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是不是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江一鸣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说道:“有些事,不急在一时。现在省里已经定了调子,如果我再硬顶下去,反而会把事情推向更被动的方向。但关山县的问题,不会因为一纸会议纪要就彻底解决。时间会证明很多东西,也会让很多被掩盖的东西重新浮出水面。”
郭临野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再追问。
两人接下来的时间,就是闲聊起来,没有再聊关山县的事情。
与此同时,省人大常委会也定了下来,放在春节后的第二个星期四,届时将选举郭临野为副省长。
随着时间的推移,阳河沿岸村民健康普查的数据陆续汇总到了许建国的案头。他看完第一批数据时,眉头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关山县阳河沿岸六个受污染村庄的体检数据显示,村民血液中铅、镉含量超标的比例明显高于对照村,部分长期饮用井水的老人,指标异常率高出对照村将近一倍。更令人担忧的是,近两年来这些村庄的慢性病发病率呈现明显上升趋势,尤其是消化道疾病和肾功能异常的报告数量,比三年前翻了将近一番。
许建国把数据放在桌上,亲自拟了一份内部报告,没有通过省卫生局的正式公文渠道,而是以私人名义直接送到了江一鸣的手上。
江一鸣收到报告后没有声张。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几页数据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看得格外仔细,随后拿起笔,在报告末页批了一行字:“数据先留存,暂无动作。”
他暂时不打算将这份报告提交给省里任何一个层面,因为时机尚未成熟。李玄章刚刚以省政府常务会议的形式为关山县事件画上了句号,如果此时拿出一份健康数据去推翻已有的结论,只会让对方以“样本量不足、不具备统计学意义”等理由将报告挡回去,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公安部的空降干部也到任了。来人名叫陈溯,四十五岁,公安部刑侦局副局长出身,干练精悍,走路带风。到任第一天就主动来到江一鸣的办公室报到。
“江厅长,我叫陈溯,今后在您手下工作,请多指教。”
陈溯站在办公桌前,腰背笔挺,语气简洁有力。
江一鸣起身与他握了握手:“陈溯同志欢迎来到东江省工作。你在公安部的履历我了解过,刑侦经验丰富,参与过多起大案要案的侦办,正是我们需要的专业人才。先坐下聊,不用拘束。”
陈溯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依然端正:“感谢厅长的信任。我来之前,部里的领导跟我交代过,东江省公安系统正处于调整与改革的关键阶段,要求我全力配合厅里的工作部署,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
“部领导有心了。”
江一鸣微微颔首,没有多谈公安部那边的情况,转而问道:“你刚来,对东江省的情况可能还不够熟悉。你先花一周时间把厅里的业务架构和各总队的主要职能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问我或者苏清华同志。”
“好的,厅长。我会尽快掌握情况,不耽误工作节奏。”
陈溯的回答依然简洁。
接下来的几天,陈溯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捧着厅里的组织架构图和业务手册逐一熟悉。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先自己翻阅材料,实在弄不清楚再向办公室的同事请教,态度谦和,分寸感很好。
到第四天时,他已经初步掌握了省厅各总队的主要职能和近期工作重点,主动找到江一鸣汇报学习心得。
“厅长,这几天我重点了解了刑侦总队和经侦总队的情况。刑侦这边正在推进积案攻坚,目前已经梳理出了一批重点案件,进展比较扎实。经侦那边正好在查宏远建筑和宏远矿产的相关线索,据我了解,涉及的资金链条比较复杂。”
江一鸣听着他的汇报,目光微微一凝,不过语气依然平稳:“你对经侦那边的工作感兴趣?”
“我只是觉得,资金链条往往是揭开复杂案件的关键突破口。”
陈溯说道:“不过我刚来,还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是随口一说。”
“你说得对,资金链条确实是关键。”
江一鸣点了点头:“既然你对经侦那边有兴趣,那就多了解一下。不过当前的首要任务还是尽快熟悉厅里的全面工作,不用急着深入具体案件。等适应期过了,再根据实际情况来安排。”
“好的,厅长。”
陈溯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时脚步依然轻快稳健。
江一鸣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次日,陈溯与唐光勇一同被省委组织部列为副厅长人选。前者是空降干部,后者则是江一鸣力荐的本地干将,两人各有优势,也各有侧重。
下午,省委组织部派人来到省厅进行干部考察谈话,分别与厅党委班子成员和部分中层干部进行了交流。
消息传开后,厅里不少人私下议论:一下子提拔两个副厅长,省厅的班子总算充实起来了。但也有人暗自嘀咕,陈溯毕竟是部里下来的,背景硬,而唐光勇是江一鸣的人,两边各有倚仗,以后厅里的格局只怕会更加微妙。
江一鸣对此并非全无察觉,但他并不担心,只要他自己稳得住,其他人翻不出什么浪来。
与此同时,义阳市那边的形势却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宏远矿产虽然获得了三个月的整改期,但整改工作推进得并不顺利。省环保厅的专家小组在复查中发现,厂区的暗管虽然被封堵了,但尾矿库的防渗修复只做了表面处理,渗透液依然在缓慢渗出。新发现的三处渗漏点,有两处与主排水渠距离极近,一旦雨季到来,渗漏的重金属废水很可能再次被冲入阳河。
诸葛宇峰将复查情况整理成一份补充报告,按照程序报送给了分管副省长郭临野,同时抄送给了江一鸣。
郭临野看到报告后,没有急于表态。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反复权衡着这份报告的分量。按照程序,他应该将报告提交给省政府常务会议讨论。但一旦提交,李玄章必然而,郭临野以“三个月整改期尚未结束”为由,要求继续等待整改验收,而不是在此时启动新一轮处罚程序。
他不想这么快就与李玄章发生正面冲突,但也不愿意看着宏远矿产以“正在整改”的名义继续拖延。
思前想后,他最终做了一个折中的选择,没有提交省政府会议讨论,而是让环保厅下了一个提醒函,同时在上面签了字,要求义阳市政府在十五天内对宏远矿产的整改情况进行一次全面核查,并将结果报送省环保厅备案。
王韦超收到提醒函后虽然面色不悦,但仍然安排市环保局组织了一次现场核查,并将核查结果报送省环保厅备案。核查结论是“整改工作正在有序推进,部分项目已达标,剩余项目预计在期限内完成”。
一切看起来都在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
又过了几天,省卫生局的健康普查报告有了更详细的数据补充,许建国亲自带着一份装订好的完整报告来到江一鸣的办公室。
“一鸣省长,这是经过复核的最终数据。”
许建国把报告放在桌上,语气比上次见面时更加郑重:“我们不仅检测了水质样本,还对阳河沿岸六个村庄的村民进行了血液和尿液样本的采集分析。结果比初筛时更明确,重金属超标率远远高出对照村。”
江一鸣翻开报告,直接翻到数据汇总页。几排数字清晰地列在那里:污染区与非污染区的发病率对比、血液重金属含量均值对比、慢性病登记数量的逐年变化曲线。每一组数据都经过了统计学检验,附有签署人姓名和检验日期。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静的重量:“这份报告,能不能经得起同行评议?”
“完全经得起。”
许建国的语气笃定:“我们严格按照流行病学调查的标准流程操作,样本量足够,对照选择合理,数据统计方法规范。就算拿到国家疾控中心去评审,结论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