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文福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曹刚的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真实处境。
那些曾经与他在同一张桌上谈笑风生的人,如今已经露出了獠牙,他们能杀曹刚,就不会对他手软。
他拿起手机,翻到江一鸣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该说什么?
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说自己虽然经手了几笔不清不楚的钱,但也是迫不得已?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
伍文福苦笑了一声,最终还是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
他发现自己连一个稍微说得过去的借口都编不出来。那些经孙琦公司流出去的钱,每一笔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每一笔都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可如果不主动开口呢?曹刚已经死了,周安平已经跑了,张梓敬已经被控制了。他伍文福,是这条线上唯一还保持着“自由身”的核心人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允许他继续“自由”下去。
夜风吹动办公室的窗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伍文福看着远处墨黑色的山峦轮廓,这片他待了六年的土地,此刻看起来陌生而遥远。
他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伍文福就出现在了关山县招待所门口。
他戴着帽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袋,看起来像是来出差办事的普通人。
值班的服务员认得他,刚要开口打招呼,伍文福摆了摆手,径直上了二楼。
伍文福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郭临野房间的门。
“谁?”
房间内传来郭临野的声音。
“郭省长,我是伍文福。有事情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文福县长啊,稍等。”
片刻后,传来脚步声,郭临野打开门,疑惑道:“文福县长,这么早有什么急事吗?”
说着,让开了身子。
伍文福进来后,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其他人,才把黑色手提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沓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
“郭省长,我今天来,是想向您坦白一些事。”
伍文福说道:“这里面,是过去六年里我经手的全部材料。有我自己做的记录,也有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文件复印件。”
“其中包括宏远矿产的行贿记录、县国土局的审批档案修改痕迹、市国土局的协调函件……都在里面。”
郭临野没有急着翻看材料,目光锐利地落在伍文福脸上:“你为什么要来?”
伍文福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因为我昨晚想了一整夜,发现除了坦白,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曹刚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与其等死,不如自己先站出来,至少还能给自己的家人留一条生路。”
“你说你经手了材料,那你经手钱了吗?”
郭临野认真道。
伍文福的脸色苍白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经手了。我表哥孙琦的公司,接收过几笔来路不明的钱。总额大概是五百多万,有一部分转到了境外,剩下的以现金形式留存,藏在老家的一个院子里。那些钱,我一分没敢动。”
“哎……”
郭临野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这声叹气里包含替伍文福的惋惜,也包含对江一鸣识人不淑的遗憾。
他最终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沓材料翻了翻。
“你今天来找我,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请郭省长转告江省长一句话……”
伍文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对不起他的栽培。当年他把我从秘书岗调到关山县,是希望我能替他把好关、守住底线。可我……我没守住。”
郭临野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这话你留着,等有机会自己跟他说。”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调查组临时指挥部的号码:“通知省纪委的同志,到我房间来一趟。”
伍文福站在一旁,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
省纪委的同志走完相关流程后,就把伍文福带到了谈话室。
消息在关山县传开后,有人震惊,有人唏嘘,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郭临野给江一鸣打了个电话。
“一鸣省长,伍文福主动交代了。材料我已经拿到,人已移交省纪委。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他对不起你的栽培,辜负了你当年的信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郭临野几乎以为通话已经断了。
“我倒是没想到,他会主动交代。”
江一鸣说道:“实际上,我这边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正准备在合适的时间找他谈话。他这一步,倒是抢在了前头。”
“你有什么要交待的没?”
郭临野询问道。
“我明天上午过去一趟。”
江一鸣想了想,说道。
“你亲自见伍文福?”
郭临野提醒道:“这恐怕不合适吧?”
伍文福毕竟是江一鸣的秘书出身,又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江一鸣作为副省长亲自去见他,于情于理都容易落人口实。
而且,伍文福出了问题,很多人会联想到江一鸣本人,哪怕他只是去了解情况,也会被解读为“打招呼”“递话”,甚至可能被怀疑是在暗示伍文福翻供。
“我明白你的想法,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见他,纯粹是想把情况了解清楚,同时鼓励他,把问题彻底交代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江一鸣说道:“我担心他是为了自我保护,只交待了部分问题。”
“好,我等你。”
郭临野没有再多说什么。
伍文福被带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水,在关山县乃至义阳市官场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王韦超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关山县的干部里,有他的眼线。那位眼线在伍文福被带走的同时,就把情况递到了义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