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夜便已暗中得知所有内情,彻夜未眠、心绪难平。今晨宫中传来公主口讯,只一句:朝堂之上,谨言慎行,少生事端。
少生事端?分明就提示自己少管闲事啊。
当时他听到这话,竟然被气笑了。
他堂堂首辅,竟然被嫌弃无能。
他瞬间便懂了公主的用意。她早已料到自己会情急之下携全家入宫请罪,故而提前阻拦,免他一时失言,酿成更大祸端。
今日朝堂之上,温星辰字字恳切、句句维护陈敬亭,更是暗中保全了整个陈家,心意已然昭然若揭。
他身居官场数十载,心思通透,怎会在此时自作聪明、当众拆公主的台?
方才的狠心斥责、绝情言论,皆是演给旁人看的戏码。虎毒尚不食子,他又怎会真的舍弃亲生儿子?
他这般故作冷漠、严惩其子的姿态,既是顺势平息流言,更是护住陈敬亭、保全整个陈家的万全之策。
“公主对老四可算是真心真意,数次不顾流言护着他、护着陈家,你日后见着公主,我们全家都要更恭敬谨慎,绝不能负了这份恩情。”
老夫人缓缓颔首,神色凝重:“自然。皇家恩典,最是难得也最是易碎。从今往后,陈家闭门敛锋,安分守己,静待风波平息。”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外头的绝情怒骂是演给世人看的戏,内里的感念与保全,才是他们真正的心意。
与此同时,偌大的镇国公府早已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镇国公自从宫中愤然归来,一入府便紧锁大门,撤换内外值守,将所有与西天佑有过交集的下人尽数拘押盘问。府中气氛肃杀,风声鹤唳,无人敢随意走动,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那两个当庭反咬西天佑的贴身小厮,他们是镇国公亲手挑选、自幼养在身边的人,无亲无故、根底干净,本该是最忠心可靠的臂膀,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倒戈,所作所为处处透着诡异。
镇国公查询半日,最终将所有疑点,锁定在内院之人。
外院之人眼界有限,无人有这般深沉城府、缜密手段,能悄无声息渗透近身之人、布局构陷,还能抹去所有痕迹。唯有常年居于深宅后院、熟知府中人事规矩、看似温婉无害之人,方能暗行阴私,瞒天过海。
他眸色陡然沉寒,沉声传令下去,命人彻查后院所有主子、丫鬟、婆子的近日行踪,但凡曾靠近西天佑的院落、或是与两名小厮有过短暂接触之人,一律传唤问话。
一番彻查之下,所有细碎线索尽数汇聚,最终指向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二房夫人。
下人回禀,半月之前,二房夫人院里的贴身大丫鬟,曾单独与两名小厮单独相处良久。
二房夫人向来温顺柔和,不争不抢,常年闭门礼佛,素日里低调安分,从不参与后院纷争,就连子嗣也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争宠夺利。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最无害、最通透的一个人。
可偏偏是这份极致的无害,最是掩人耳目,最能藏住最深的祸心。
镇国公压下翻涌的怒意,面上不露分毫,只沉声吩咐:“不必声张,悄悄将二夫人院里那名大丫鬟带过来,单独问话。”
下人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名大丫鬟便被押至前厅。她一进门便双膝跪地,浑身瑟瑟发抖,头埋得极低,眼底满是惶恐不安,心知定然是东窗事发。
镇国公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她身上,语声低沉冰冷:“你半月之内两度私会小爷贴身小厮,所为何事?如实交代,尚可留你一条活路,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株连你全家,绝不姑息。”
那丫鬟本就心生怯意,被这般威势震慑,瞬间溃不成军,膝盖一软,连连磕头,哭声颤抖:“国公饶命!奴婢说实话!是……是二夫人吩咐的!”
她不敢隐瞒,尽数吐露实情。
原来二夫人早已暗中授意,让她以美色接近两名小厮,私下与她们亲近。
两名小厮无父无母,但却贪恋女色。二夫人正是拿捏住这唯一的把柄,以贴身婢女去勾引他们,如此才让他们当庭反咬主子。
镇国公听完始末,胸口怒火轰然炸开,指节死死攥紧,青筋暴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寒戾。
“为何?”他声音沙哑冰冷,“本公待她不薄,府中供给无忧,子嗣安稳,她为何要构陷天佑?”
丫鬟哭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颤声回道:“二夫人说……说世子爷平庸无能,不配镇国公世子的名号。二少爷聪慧有才,待人谦和。才是西家的希望。如果世子死了,那么镇国公的位置便只能是二少爷的了。”
镇国公心中愤怒,之前他唯有西天佑一个儿子,自小偏爱。却也从未亏待二房,衣食俸禄、前程体面无一短缺。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偏颇的偏爱,竟招来如此深沉的嫉恨,惹出这般泼天祸事,险些断送爱子一生,甚至牵连整个镇国公府。
“好,好得很。”
镇国公低笑一声,笑声里无半分暖意,只剩刺骨寒意。
“传我命令,请二夫人前来前厅回话。”
与此同时,公主府的静谧院落之中,温星辰静坐窗前,听着英子传回的国公府动向,眸色清淡,不起波澜。
英子低声道:“公主,国公府已然查到二房夫人头上,想来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温星辰指尖轻轻拂过窗沿,淡淡开口:“水落石出?你说他若是真的能查出李褚英,会杀了李褚英吗?”
“公主,现在他可是西褚英了。”
嗯,西成那老家伙的私生子,已经认祖归宗了。
此番风波,西家的叛徒,真正搅动西家动态的人,是西褚英呢。
英子略有些不懂。
“一个私生子,若是查出来,镇国公会留下他?”
温星辰笑了。
“倘若西天佑已无法为西家繁衍子嗣了呢?”
“公主的意思是找人给西天佑下药?”
温星辰摇头,不用下药,那小子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