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
王涛的脸已经铁青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憋了一团气，手指头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攥在大腿侧面。
“你——”
王涛刚挤出一个字，苏沉的话就接上来了。
“王经理，你跟钱主任反映我修改了网络参数影响你经营，我想问一下，你们鑫源跟学校签的独家协议，我看过了。”
苏沉的手指从报告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拍。
“协议第十七条，原文写的是'不得破坏网络设备及相关基础设施'。”
王涛的嘴巴合上了。
苏沉的手指往自己裤兜方向点了一下。
“我改的是学生自己手机上的DNS设置，手机是学生的私人财产，DNS是公开的阿里服务器。”
他的手放回桌面上。
“跟你鑫源的设备没有一毛钱关系。”
屋里安静了。
钱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蹭了两下，檀木珠子在他手腕上跟着动，珠子碰珠子“哒哒”地响了两声。
王涛的嘴唇抖了一下，手从大腿侧面收回来，又攥回扶手上。
他的脑袋转向钱国栋，嘴里挤出来一句。
“钱主任，他这是在威胁——”
“王经理。”
钱国栋出声了，嗓子里带着一股压下来的劲。
王涛的话卡在半截，嘴巴张着没合上。
钱国栋把茶杯端起来，这回真喝了一口，茶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苏沉同学，这个报告我先留下。”
苏沉点了下头。
钱国栋的手指从杯壁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省教育厅那份，你先别发。”
苏沉没接话，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
钱国栋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那个小程序，食堂分流那个功能，数据是真的？”
“真的，今天中午您可以去食堂看。”
钱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慢了。
“行，今天中午我去看看。”
他的手往王涛那边一抬。
“王经理，你们鑫源那边的服务质量，回去跟你们陈总好好谈谈。”
王涛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桌面上的茶杯晃了晃。
他没看苏沉，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停了一拍。
苏沉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王涛的后背在门框边僵了一下，脚步声“嗒嗒”地往走廊里去了。
钱国栋把报告往自己那边拖了一截，手指翻开封面，又翻到那张饼图上。
“苏沉。”
“在。”
钱国栋的手指头在“87%”那个数字上停了一拍。
“食堂档口的事，你也是来找我谈的吧？”
苏沉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膝盖上那两个文件袋还搁着。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钱国栋把报告合上，手掌搁在封面上压着。
“下午三点，你再来一趟。”
钱国栋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停了三秒。
他的眼珠子从苏沉脸上移开，落在王涛身上。
“王经理，你先回去吧，这边我跟苏沉同学再聊两句。”
王涛的屁股刚从椅子上抬起来半截，又坐回去了。
“钱主任，我——”
“先回去。”
钱国栋的声音不大，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桌面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声。
王涛的嘴巴合上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瓷砖上拖了一道声响，从桌边一直刮到门口。
他的肩膀往下垮了一截，polo衫的后领翘着，脊背没了进来时候挺着的那股劲。
脚步拖在地上，鞋底刮着瓷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叹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
王涛回过头。
他的三角眼对上苏沉的脸，眼白里的血丝从眼角一直拉到瞳仁边上。
嘴唇紧绷着，两腮的肉鼓了一下又塌下去。
苏沉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在扶手的金属管上蹭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
王涛把头转回去，手攥着门把手往外拽。
门“嘭”地关上了，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了两点。
走廊里的脚步声拖了四五步，拐过楼梯口，没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
空调出风口的声音突然就大了，“呼呼”地从头顶灌下来。
钱国栋的手从报告封面上收回来。
他把紫砂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磕回桌面的时候响了一声闷的。
他的屁股往前挪了挪，椅子弹簧“吱”了一下，上半身往桌面方向凑了一截。
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腕上的檀木珠子在桌面上磕了两声。
他的声音压下来了，跟刚才不是一个调。
“小苏啊。”
苏沉的背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在。”
钱国栋的手指从交叉的手背上翘了两下，指尖点着报告封面那行字。
“你这个报告……真要往上递？”
苏沉的手从扶手上挪到膝盖上，手指敲了一下。
“钱主任，我不想跟学校作对，我只是想给同学们解决问题。”
钱国栋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苏沉的嘴角收着，表情没什么起伏，眼珠子落在钱国栋脸上没移开。
钱国栋的手从桌面上收起来一只，抓了一把后脑勺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
“解决问题……你那个小程序，装了多少人了？”
“一千三百多。”
钱国栋的手指从后脑勺放下来，搭回桌面上。
“一千三百多，咱学校两万三。”
苏沉没接话。
钱国栋的嘴巴动了两下，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小苏，你是大一新生吧？”
“对。”
“哪个院的？”
“工商管理。”
钱国栋把椅子往后仰了一点，弹簧又“吱”了一声。
“工商管理的学生搞这种事，倒也不奇怪。”
他说完，手指又去摸紫砂杯，碰到杯壁的时候指尖在上面转了半圈，没端起来。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苏沉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钱国栋往前凑了一截，声音又压低了半个调。
“鑫源那边的合同，是学校签的，三年，还剩两年。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上面有分管副校长，还有财务那边的账。”
苏沉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
“钱主任，鑫源的合同我没说要动。”
钱国栋的眉毛拧了一下。
“那你折腾这些是图什么？”
苏沉从膝盖上把手抬起来，往桌上那份报告方向点了一下。
“我帮学生把网速调快，这跟鑫源的合同不冲突。”
钱国栋的手指从茶杯上滑下来，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王涛说你改了DNS，影响他们的数据——”
“DNS是学生自己手机上的设置，鑫源的基站和光缆我碰都没碰。”
苏沉把这句话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钱国栋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