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指了指桌上那三个文件袋。
“另外两份是干什么用的？”
苏沉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
“备用。”
钱主任的眼珠子在“教务处”和“学生处”两个标签上停了一拍。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王涛也看见了那两个标签，他的二郎腿没地方搁了，两只脚并排踩在地上，鞋跟在瓷砖上磕了一声。
“你什么意思？”
王涛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手指头往苏沉的方向戳过来。
苏沉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站起来。
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揣进裤兜里。
他看着钱主任，没看王涛。
“钱主任，东西都在这了，您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给我个回话就行。”
钱主任的手指从茶杯盖上滑下来，搭在报告封面上。
他的嘴巴动了两下，没出声。
苏沉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手搭在门把手上。
“对了，钱主任。”
他回过头来。
“今晚十点五十，那个小程序会给一千三百多个学生推一条提醒——距离断网还有十分钟。”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蹭了一下。
“这条推送底下有一行字——如果你也受够了断网，请帮我们转发。”
钱主任端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王涛的脸从红变成白，嘴巴张着，喉结滚了一下。
苏沉把门拉开，迈出去的时候，声音从门缝里飘回来。
“钱主任，我等您电话。”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了。
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嗞嗞”地响，苏沉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
包有钱的语音。
“沉哥！后台爆了！今早注册量又涨了两百！”
苏沉把手机塞回裤兜，脚步声在空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身后305的门“嘭”地从里面被人拽开了。
王涛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追过来。
“苏沉！”
苏沉的脚步没停，但是耳朵却是竖的很高。
王涛的声音很是不减，“你他妈别以为拿个报告就能……”
楼梯间的铁门被苏沉猛的关上了，声音也戛然而止。
在苏沉下楼的时候，他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竟然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
短信只有一行字。
“苏沉，你知不知道钱主任是谁的人？”
苏沉一看，顿时蒙圈了。
“这他妈又是谁啊！”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
后勤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老式建筑特有的味道。
石灰和油漆杂混在一起，从墙皮的裂缝里往直直地外冒。
苏沉左手夹着三个文件袋，右手揣在裤兜里，
305的门开着。
苏沉在门口站了一秒，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酷酷地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门开了。
此时屋里正坐着三个中年人。
正中间办公桌后面坐着的是一个光头中年人，他的脖子很粗，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惬意地喝着茶水。
“进来吧！”
苏沉一下就认出来了，这不是昨天电话里那个张主任的声音。
光头旁边坐着一个瘦个子，看着四十出头，鬓角有白发，胸前还别着一个工牌。
“后勤服务中心副主任钱国栋”。
苏沉眼神又向旁边扫了扫。
第三把椅子上，坐着的正是王涛。
灰色polo衫，三角眼，嘴巴轻轻抿着，一副艰险人的样子。
苏沉下意识就翻了个白眼。
就在此时，光头先开了口。
“你就是苏沉？我姓张，昨天给你打的电话。”
苏沉点了下头。
张主任的手往旁边那个瘦个子方向一抬。
“这是我们钱主任，后勤这块他管。”
钱国栋把茶杯端起来，嘴唇碰了一下杯沿，没喝，又放下了。
“坐吧。”
苏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三个文件袋搁在膝盖上。
他的眼珠子从钱国栋脸上扫过去，又落在王涛身上停了一拍。
王涛没看他，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着。
钱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
“苏沉同学，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一些，鑫源那边反映说你们搞的那个什么小程序，影响了他们正常经营。”
他的手指指了一下王涛的方向。
“王经理提了具体的诉求，说你们擅自修改了学生手机的网络参数，导致他们的电话卡和校园网套餐销量大幅下滑。”
苏沉的手从文件袋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
“钱主任，我能说两句吗？”
钱国栋的茶杯又端起来了。
“你说。”
苏沉没急着开口，先把膝盖上的文件袋拿起来，拉链从左拉到右，“嗤”的一声。
他抽出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摊。
三十一页的报告铺在钱国栋面前，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校园网服务质量调查报告”。
副标题是：“基于1247名学生的真实使用反馈”。
钱国栋的手指落在报告封面上，食指碰了一下那个“1247”，没翻。
苏沉把报告翻到第一页，手指从封面划过去。
第一页是个饼图，占了大半张纸。
蓝色和红色把一个圆切成两块，蓝色那块大得离谱，几乎把红色挤成了一条缝。
饼图底下标着两行字。
“对校园网络服务非常不满意：87%”。
“基本满意或以上：13%”。
钱国栋的手指从报告边缘划过去，指甲蹭着纸面出了一点声响。
王涛的眼珠子从膝盖上挪过来，落在那张饼图上。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
苏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指往后翻了两页，直接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的正中间，四行红色加粗的字占了半张纸。
“日均断网次数：4.7次。”
“平均网速：1.8Mbps。”
“月费：50元。”
“同类服务市场均价：20元。”
苏沉的食指点在“4.7次”那行字上。
“钱主任，每天断网将近五次，这些数据全是学生手机端自动记录的，每一次断网的时间、楼栋、持续时长，后面附表里都有。”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截，点在“50元”和“20元”之间。
“五十块的月费，跑出来一点八兆的速度，隔壁三所大学同类服务收二十块，最低的一家给到四兆。”
钱国栋的茶杯搁在桌面上“咔”磕了一声，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有几滴溅出来，洇在报告第三页的边角上，纸面鼓起来一小块。
王涛的手从膝盖上缩回去了，攥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脸上那股进门时的劲头没了，腮帮子上的肉绷着，嘴唇往里抿了两下。
张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珠子从报告上移到苏沉脸上。
钱国栋把溅了茶水的那页纸角捏了捏，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
“这个数据……你怎么保证是真的？”
苏沉从裤兜里掏出U盘，往桌上一搁。
“原始数据在U盘里，每一条都有时间戳和设备信息，钱主任随时可以验。”
他说完又把报告往后翻了几页，翻到论坛截图那部分。
三十二张截图排列在后面十几页里，每一张截图底下都标着帖子标题和回复数。
“鑫源校园网又断了，第六次了！——回复326楼。”
“充了三百块，网速跟蜗牛一样——回复189楼。”
“组织投诉鑫源，有没有人跟我一起？——回复412楼。”
苏沉翻到最后一张截图，手指点在上面。
“钱主任，这些帖子都挂在职教院的校园论坛上，谁都看得见，几千条回复，全是骂鑫源的。”
他把报告合上，手搭在封面上。
“这份报告我打印了三份。”
苏沉的语调没变，不高不低，跟说今天食堂排了多少人一个味道。
“一份给您，一份给教务处。”
他停了一拍。
“还有一份，准备发到省教育厅的投诉信箱。”
钱国栋的手指头从报告封面上弹开了，指尖在桌面上“嗒”地磕了一声。
他的眼珠子从苏沉脸上移到王涛脸上，又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