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冲天而起的神王气息刚刚触及云端,一只手掌便轻飘飘地拍在了酒葫芦上。
并没有动用任何惊天动地的源气,只是随意一拍。
沸腾的酒液瞬间平静,那股足以震慑整个大罗剑宗的恐怖威压,在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翻了个身,将酒葫芦重新压在身下,继续呼呼大睡。
竹林恢复了宁静。
只有几片竹叶悠悠飘落,盖在了他的发梢上。
片刻之后。
逍遥峰顶的虚空,泛起了一层紫色的涟漪。
空间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穿着紫色绣云靴的玉足,轻轻踏了出来。
来人身着一袭华贵的紫色宫装,衣摆上绣着繁复的金色流云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周围流动的风,在靠近她三尺之地时,都自然而然地静止了下来。
大罗剑宗宗主,紫月。
冰仙儿原本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此刻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她猛地睁开双眸,手中的祖凰剑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
待看清来人后,她眼底的寒意瞬间消融,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衫,恭敬地行了一礼。
“拜见紫月师姑。”
其余几位师妹也纷纷反应过来。
萧白玉丢开手中的草茎,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意,几步跳到紫月身前。
“师姑!您怎么来了?”
慕容青青放下了手中的灵果,李嫣然合上了古籍,姜可可也不再打滚,乖巧地站成一排。
“见过紫月师姑。”
紫月看着面前这几个各有千秋的绝色少女,清冷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树荫下那个睡得正香的男人身上。
叶枫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衣襟半敞,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随着呼吸有节奏地晃动着。
那只破旧的酒葫芦被他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浓郁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紫月迈步走近,绣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低头看着这个早已成年的师侄。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棵树下,柳如烟那个不着调的女人,也是这般醉醺醺地躺着,而小小的叶枫就坐在一旁,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酒坛子,学着师尊的模样往嘴里灌酒。
时光荏苒。
当年的小酒鬼,如今已经变成了大酒鬼。
“还是这副德行。”
紫月轻声吐出一句,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责备,反倒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她缓缓蹲下身子,紫色的裙摆铺散在草地上,宛如一朵盛开的紫罗兰。
那双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叶枫略显颓废的睡颜。
“师姐走了这么久,你就一直这样过日子?”
紫月伸出手,想要帮叶枫摘去发梢上的竹叶。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叶枫头发的瞬间。
叶枫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原本极有规律的鼾声戛然而止。
他并没有睁眼,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迷醉的神情。
“好香……”
“不是酒香,是……紫罗兰的味道。”
叶枫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随后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入目是一张雍容华贵、美艳动人的脸庞。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长长的睫毛。
叶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哟,这不是紫月师姑吗?”
他丝毫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反而往后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树干。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难道是想念师侄我酿的美酒了?”
叶枫说着,举起怀里的酒葫芦晃了晃。
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可惜了,刚才做梦喝了不少,现在没剩几口了。”
紫月看着他这副惫懒的模样,既好气又好笑。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枫。
“你这混小子,除了酒,脑子里还能装点别的东西吗?”
“整个大罗剑宗,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叶枫嘿嘿一笑,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意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师姑这话说的,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可多了。”
“比如师妹们的终身大事,比如今晚吃什么,再比如……师尊到底输了多少钱才不敢回来。”
听到“师尊”二字,紫月的神色微微一滞,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师尊她……确实是让人头疼。”
她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几个师妹。
姜可可早就按捺不住,一下子扑进了紫月的怀里,像只小猫一样蹭来蹭去。
“师姑,你身上好香啊,比大师兄身上的臭酒味好闻多了!”
紫月笑着摸了摸姜可可的脑袋,动作轻柔。
“就你嘴甜。”
萧白玉也凑了上来,挽住紫月的另一只胳膊,笑嘻嘻地说道。
“师姑,您这次来是不是带了什么好吃的?或者好玩的法宝?”
紫月伸出手指,在萧白玉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丫头,也是个贪心的主。”
“法宝没有,不过……”
她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了几个精致的玉瓶。
“这是天香谷新炼制的养颜丹,对女修的皮肤大有裨益,你们拿去分了吧。”
几个师妹顿时欢呼一声,围着紫月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叶枫站在一旁,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刚睡醒的困意。
他看着被师妹们簇拥在中间的紫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位师姑,虽然贵为一宗之主,平日里威严深重,但在逍遥峰这群晚辈面前,却总是卸下防备,展露出难得的温情。
或许是因为,她和柳如烟那层特殊的关系吧。
紫月分发完丹药,目光再次落在了叶枫身上。
她上下打量着叶枫,神识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身体。
体内源气稀薄,经脉虽然宽阔,却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灵力流转的迹象。
除了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酒气,再无其他。
紫月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孩子的修为还是停滞不前。
虽然逍遥峰不讲究那些虚名,但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没有实力,终究是寸步难行。
“叶枫。”
紫月开口唤道。
“在呢,师姑有何吩咐?”
叶枫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靠在树干上,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你师尊不在,你是大师兄,就要担起照顾师妹们的责任。”
紫月语重心长地说道。
“整日醉生梦死,成何体统?”
“若是哪天强敌来犯,难道你要拿着这个破葫芦去迎敌吗?”
叶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葫芦,伸手抚摸着上面斑驳的锈迹。
“师姑,这葫芦可是个宝贝。”
“再说了,有师姑您这尊大佛罩着,谁敢来我们逍遥峰撒野?”
“我就算是个废物,那也是大罗剑宗宗主的师侄,这名头亮出去,吓都能吓死一大片。”
叶枫嬉皮笑脸地说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紫月被他气笑了。
“你倒是会狐假虎威。”
她迈步走到石桌旁坐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过来,陪师姑聊聊。”
叶枫耸了耸肩,拎着酒葫芦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紫月对面。
冰仙儿很有眼力见地端来一壶清茶,为紫月斟上一杯,然后退到一旁。
紫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叶枫的脸。
“最近宗门内不太平。”
紫月放下了茶杯,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执法堂那边,对逍遥峰颇有微词。”
“尤其是周雷的事情,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叶枫漫不经心地晃着腿。
“让他们来便是。”
“只要他们不怕被打断腿。”
紫月眉头微蹙。
“你这性子,早晚要吃亏。”
“你可知,这次神王异象,已经惊动了太上长老团。”
“虽然异象消失得快,但宗门内必定会进行一次彻查。”
“到时候,逍遥峰首当其冲。”
叶枫听到“神王异象”四个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桌上的一颗灵果,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查就查呗。”
“反正我们逍遥峰穷得叮当响,除了几坛老酒,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难不成他们还能查出我是神王转世?”
叶枫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调侃。
紫月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既无奈又有些疑惑。
刚才那股稍纵即逝的神王气息,确实是从逍遥峰方向传来的。
她第一时间赶来,除了探望晚辈,也是为了确认此事。
可眼前的叶枫,浑身上下毫无灵力波动,简直就是个凡人中的凡人。
至于那几个丫头……
虽然天赋异禀,但修为尚浅,距离神王境更是十万八千里。
难道真的是自己感应错了?
或者是某位路过的绝世强者,在逍遥峰上空逗留了片刻?
紫月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露声色。
“你啊……”
“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叶枫放在桌上的酒葫芦。
叶枫手疾眼快,一把将葫芦抢了回来,护在怀里。
“师姑,这可使不得。”
“这酒烈得很,您金枝玉叶的,喝坏了身子,师尊回来非得扒了我的皮。”
紫月瞪了他一眼。
“小气鬼。”
“谁稀罕你那破酒。”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坛封存完好的美酒,放在桌上。
“这是‘醉仙酿’,是你师尊当年寄存在我这里的。”
“既然她不回来,我就拿来便宜你了。”
叶枫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眸子,此刻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一把抱住那坛酒,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多谢师姑!师姑万岁!”
叶枫迫不及待地拍开封泥。
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将原本的草木清香都盖了过去。
“好酒!”
叶枫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他也不用杯子,直接举起酒坛,仰头便灌。
酒液如银河落九天,倾泻而下。
紫月看着他豪饮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浓郁。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她转头看向远处的云海,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叶枫,若是有一天,大罗剑宗护不住逍遥峰了……”
“你会带师妹们离开吗?”
叶枫放下了酒坛,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
叶枫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斑驳的树影。
“这里有酒,有肉,有师妹,还有师姑您送的好酒。”
“这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
“若是有人想毁了这里……”
叶枫的声音顿了顿,随后轻笑一声。
“那就让他把命留下好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
紫月只当他是在说醉话,并未放在心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行了,酒也送到了,人也看过了。”
“我也该回去了。”
“宗门大比在即,你们虽然不喜争斗,但也要做个样子,别让你师尊的脸丢得太干净。”
叶枫抱着酒坛,并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师姑慢走,不送。”
“下次来记得多带两坛酒啊!”
几位师妹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送紫月离开。
紫月踏空而起,紫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层之中。
等到紫月彻底离开后,叶枫才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醉仙酿”,手指轻轻摩挲着坛身。
“护不住逍遥峰么……”
叶枫喃喃自语。
他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
“只要我还在喝这口酒。”
“这天,就塌不下来。”
他随手将空了一半的酒坛扔在一旁,再次抓起那个生锈的剑柄,翻身躺倒在草地上。
“睡觉睡觉。”
“天大的事,等睡醒了再说。”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在阳光下似乎闪过了一道寒光,却又迅速归于平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