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斑驳地洒在树干上。
叶枫翻了个身,差点从树杈上掉下去。
手中的酒坛空了。
他随手一抛,空坛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树下的草丛中,发出一声闷响。
那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
有的来自宗门酒窖,有的来自山下的小酒馆,还有那个十九祖留下的黑色小壶。
“没劲。”
叶枫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这几天,逍遥峰安静得有些过分。
自从十九祖被抬走后,再也没人敢上来挑战。
连平日里那些借口送饭、打扫卫生,实则想来偷看一眼大师兄风采的女弟子们,也都销声匿迹了。
逍遥峰成了禁地。
叶枫靠在树干上,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坛新酒。
拍开封泥。
酒香四溢。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在胃里炸开一团火热。
爽。
但爽过之后,是一阵空虚。
“无敌,确实寂寞。”
叶枫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喃喃自语。
一个人喝酒,就像是在和空气对弈。
赢了没成就感,输了……也不可能输。
他低头看了看树下那堆空坛子。
以前觉得只要有酒就行。
现在看来,喝酒这种事,还是得有人陪着才有意思。
哪怕对方是个菜鸡。
哪怕对方喝一杯就倒。
至少能听个响。
十九祖虽然菜,但好歹还能陪着划两拳,吼两嗓子。
现在十九祖躺在床上修养,估计这几个月是下不来了。
叶枫把玩着手中的酒坛,视线投向了逍遥峰的几处偏殿。
那里住着他的五个师妹。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叶枫嘴角微微上扬。
作为大师兄,有好东西,自然要和师妹们分享。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衣袖一挥。
石桌上的残羹冷炙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盘精致的灵果,和六个晶莹剔透的玉碗。
“师妹们!”
叶枫气沉丹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逍遥峰。
“来后山,师兄请你们喝好东西。”
声音落下。
逍遥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
五道流光从不同的方向飞掠而来。
那是真的快。
几乎是瞬息之间,五道倩影就落在了石桌十丈开外。
没敢靠太近。
冰仙儿站在最前面,一身白衣胜雪,怀里抱着祖凰剑。
她看着石桌上摆放整齐的酒碗,原本清冷的俏脸瞬间紧绷。
“大师兄。”
冰仙儿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若是练剑,师妹奉陪。”
“若是喝酒……”
她后退半步,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告辞。”
说完就要转身。
“哎哎哎,别走啊。”
叶枫身形一闪,拦住了冰仙儿的去路。
他手里提着酒坛,笑得一脸灿烂。
“大师兄好不容易组个局,这么不给面子?”
冰仙儿看着那个还在往外冒着寒气的酒坛,头皮发麻。
她可是亲眼看见十九祖喝了这个之后,是怎么口吐白沫被抬下去的。
“大师兄,我近日偶感风寒,不宜饮酒。”
冰仙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堂堂真神境强者,还会感风寒?
这理由找得连萧白玉都听不下去了。
萧白玉躲在冰仙儿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长裙,手里捏着衣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师兄,那个……我也来不了。”
萧白玉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我最近辟谷。”
“对,辟谷!”
“一滴水都不能沾的那种。”
叶枫挑了挑眉。
“昨天我看见你在厨房偷吃红烧肉,吃了整整三盆。”
萧白玉笑容僵在脸上。
“那……那是为了修炼!”
“我的万兽帝心炎需要肉食补充能量!”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缩。
开什么玩笑。
十九祖那种把酒当水喝的老怪物都顶不住,她这种小身板,怕是一口下去就要去见太奶了。
叶枫叹了口气,看向另一边。
慕容青青正低着头,手指缠绕着垂落的发丝。
她看起来最乖巧,最听话。
“三师妹?”
叶枫喊了一声。
慕容青青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无辜。
“大师兄,我的蛊虫……醉了。”
慕容青青摊开手掌。
掌心里,一只晶莹剔透的蛊虫正在装死,动都不动一下。
“噬灵蛊若是沾了酒气,会发狂的。”
“到时候把逍遥峰啃光了就不好了。”
理由充分。
无懈可击。
叶枫无语。
这一个个的,平时让他指点修为的时候,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现在请她们喝酒,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将目光转向李嫣然。
李嫣然此刻正背着那口巨大的黄金帝棺,站在最远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几枚铜钱,正在快速推演着什么。
“四师妹,你总不会也有理由吧?”
李嫣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面色凝重。
“大师兄,卦象显示,今日不宜饮酒。”
“大凶。”
“若饮,恐有血光之灾。”
她拍了拍身后的黄金帝棺。
“我已经把棺材准备好了。”
“若是大师兄执意要喝,师妹只能先躺进去了。”
说完,她真的就把棺材盖推开了一条缝。
一副“你敢劝酒我就敢死给你看”的架势。
叶枫嘴角抽搐。
至于吗?
不就是喝个酒吗?
他又不是给她们喝阎王醉。
最后。
只剩下姜可可了。
这个拥有万丈天魔法相的小师妹,此刻正眨巴着那双卡姿兰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叶枫。
“大师兄!”
姜可可声音甜糯。
叶枫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果然还是小师妹最贴心。
“可可,来,陪师兄喝一杯。”
叶枫招了招手。
姜可可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然后在距离石桌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她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个奶瓶。
里面装着白色的兽奶。
“大师兄,我陪你喝!”
姜可可举起奶瓶,一脸豪气。
“干杯!”
叶枫看着那个奶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烈酒。
这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对?
“可可,你都多大了,还喝奶?”
叶枫试图纠正小师妹的饮食习惯。
“酒才是成年人的浪漫。”
姜可可摇晃着脑袋,头上的两个小揪揪跟着乱颤。
“爹爹说过,酒是穿肠毒药。”
“喝了会变笨。”
“还会长不高。”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我要长高高,打坏人。”
“所以不能喝酒。”
姜可可理直气壮。
说完,她拔掉奶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兽奶。
然后学着叶枫的样子,发出“哈”的一声。
“好奶!”
叶枫彻底败了。
这五个师妹,平时看着一个比一个凶残。
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怎么一提到喝酒,就怂成这副德行?
“行了行了。”
叶枫摆了摆手,一脸意兴阑珊。
“不喝拉倒。”
“我自己喝。”
他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
叶枫手指在酒坛边缘轻轻一弹。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散开。
那是酒意。
也是剑意。
更是一种属于神王境强者的威压。
当然,他控制得很好。
只是把周围的空间封锁了而已。
想跑?
门都没有。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叶枫慢条斯理地倒了六碗酒。
清冽的酒液在碗中荡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但在五个师妹眼里,那简直就是孟婆汤。
“坐。”
叶枫吐出一个字。
五个师妹只觉得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石桌挪去。
冰仙儿脸色发白。
她试图运转源气抵抗,但那股力量柔和却不可撼动。
就像是一团棉花,包裹着她们,将她们按在了石凳上。
“大师兄……”
萧白玉都要哭了。
“我真的……真的不能喝啊……”
她看着面前那满满一碗酒,感觉世界末日都要来了。
叶枫端起自己的酒碗。
“放心,这酒不烈。”
“是我用百果酿制的,度数很低。”
“也就比水稍微有味一点。”
他真的没撒谎。
这确实是他酿造的“百果香”,在所有藏酒里,属于最清淡的那一档。
一般是用来漱口的。
“真的?”
姜可可凑过去闻了闻。
确实有一股浓郁的果香。
甜甜的。
像是熟透的蜜桃。
“我不骗小孩。”
叶枫笑了笑。
姜可可舔了舔嘴唇。
虽然有点怕,但这味道实在太香了。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碗。
“那……我就尝一小口?”
“就一小口哦。”
姜可可伸出舌头,在酒液表面点了一下。
下一秒。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像是熟透的苹果。
“好……好喝……”
姜可可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
然后“噗通”一声。
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呼噜声随之响起。
一滴。
就一滴。
万古第一魔帝转世,拥有天魔法相的姜可可,倒了。
现场一片死寂。
剩下的四个师妹看着倒下的姜可可,又看了看叶枫。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这就是你说的……比水稍微有味一点?”
冰仙儿声音都在颤抖。
叶枫摸了摸鼻子。
有些尴尬。
他忘了。
姜可可虽然实力强,但体质特殊,从小没沾过酒。
而且这百果香虽然度数低,那也是相对于他而言。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这里面蕴含的灵力,足以撑爆一个气海。
“意外。”
叶枫干咳一声。
“可可她……太累了。”
“睡着了而已。”
“真的。”
他举起酒碗,示意其他四人。
“你们都是真神境强者,总不至于连这点酒力都化解不了吧?”
“来,干了。”
叶枫一饮而尽。
亮了亮碗底。
压力给到了四位师妹这边。
李嫣然看着姜可可那安详的睡颜,默默地把手伸向了背后的棺材盖。
她在计算。
是喝了酒之后被抬进去。
还是现在直接躺进去比较体面。
“大师兄。”
李嫣然深吸一口气。
“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件帝兵还没祭炼完。”
“我也想起来了!”
萧白玉猛地站起身。
“我……我的火快熄了!我要去添柴!”
慕容青青更是直接。
她手指一动,那只装死的噬灵蛊突然“活”了过来,一口咬在她的手指上。
“哎呀!”
慕容青青惊呼一声。
“我被蛊反噬了!”
“不行了,我要去闭关疗伤!”
说完,也不等叶枫反应,化作一道流光就跑。
速度之快,生平仅见。
萧白玉紧随其后,脚下生出两团火焰,像是踩着风火轮一样逃窜。
李嫣然扛起棺材,一步跨出,直接撕裂虚空遁走。
就连最讲义气的冰仙儿,也在此刻站了起来。
她深深地看了叶枫一眼。
“大师兄,剑道一途,需心无旁骛。”
“酒色误人。”
“告辞。”
说完,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瞬间消失在天际。
转眼间。
石桌旁就只剩下了叶枫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姜可可。
叶枫举着空碗,保持着敬酒的姿势。
风卷残叶。
有些凄凉。
“跑什么啊……”
叶枫放下酒碗,一脸无奈。
“这酒真的不烈啊。”
他拿起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碗。
这百果香,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除了后劲稍微大了一点点,灵气稍微足了一点点,真的没什么毛病。
怎么就没人信呢?
叶枫看着趴在桌上的姜可可。
小丫头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嘴里嘟囔着:“好喝……还要……”
叶枫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帮姜可可理了理凌乱的刘海。
“还是你最有眼光。”
叶枫将姜可可抱了起来。
小丫头很轻,软软的。
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叶枫把她放到旁边的躺椅上,又随手取出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
他重新坐回石桌前。
夕阳西下。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枫端起酒碗,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轻轻碰了一下。
“没人懂啊。”
“这无敌的寂寞。”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
叶枫闭上眼,感受着那一瞬间的灼烧感。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师妹们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
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
虽然没喝成。
但逗逗这群丫头,倒也挺有趣的。
这逍遥峰。
终究还是有了点人气。
叶枫拿起酒坛,再次倒满。
这一次。
他没有急着喝。
而是静静地看着碗中倒映的月亮。
月光清冷。
酒香醉人。
“十九祖啊十九祖。”
叶枫轻声自语。
“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再不来,这酒都要放酸了。”
回应他的。
只有山间呼啸的风声。
和姜可可那富有节奏的呼噜声。
叶枫摇了摇头。
再次举杯。
敬这漫天星辰。
敬这无敌岁月。
也敬这……
该死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