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依然空无一人。
叶枫停在台阶上。
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酒嗝。
一股浓郁的药酒香气散开。
“下雨了。”
萧白玉撑开一把红纸伞,遮在叶枫头顶。
伞面倾斜,把叶枫完全罩住。
她的半边肩膀露在雨中,很快被淋湿。
“大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要不要去城主府逛逛?”
叶枫转身,看着客栈大堂。
摇了摇头。
“不走了。”
“吃饱喝足,睡觉最重要。”
萧白玉眼睛亮了。
她迅速收起红纸伞,甩掉上面的水珠。
双手抱住叶枫的胳膊,用力摇晃。
“人家也觉得下雨天最适合睡觉了。”
“大师兄最聪明了。”
两人重新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堂里。
光头壮汉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拍着膝盖上的灰尘。
看到叶枫去而复返。
壮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青石板被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一个瘦高散修咽了一口唾沫。
“这煞星怎么又回来了?”
“十坛三杯倒下肚,不仅没死,连路都走得这么稳!”
“他不会是来杀人灭口的吧?”
周围的散修们猛地往后退。
人群挤成一团。
纷纷握住腰间的兵器。
手心里全是汗水。
几张桌子被撞翻,盘子碎了一地。
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紧紧闭着嘴巴,盯着叶枫的脚尖。
掌柜的正靠在柜台上大口喘气。
看到叶枫进来,他浑身的肥肉剧烈抖动。
他双手扒着柜台边缘,指甲抠进木头里。
“客……客官……”
“您还有什么吩咐?”
“小店真的没有三杯倒了,地窖都空了!”
萧白玉走到柜台前。
纤细的手指敲了敲木头台面。
发出“笃笃”的声音。
“准备房间。”
“我家大师兄要歇息。”
掌柜的愣住,随后连连点头。
胖脸上的肉挤在一起。
“有!有!”
“小店后院有最好的天字号客房!”
“绝对安静,绝对干净!”
掌柜的原本打算把天字一号房留给城主府的管家。
管家每个月这个时候都会带人来住一晚。
但现在,他连提都不敢提。
这小子能把毒药当水喝,惹急了他,一巴掌就能把客栈拆了。
他转头冲着缩在墙角的伙计大喊。
“死人啊!”
“还不快去把天字一号和天字二号房收拾出来!”
“换上最新的被褥!”
掌柜的踢了伙计一脚。
伙计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
萧白玉抬起手。
“等等。”
掌柜的停住动作,肥胖的身躯僵在原地。
萧白玉竖起一根手指。
在掌柜的面前晃了晃。
“一间就够了。”
掌柜的张大嘴巴,看了看萧白玉,又看了看叶枫。
“这……”
“两位客官,天字号房虽然宽敞,但只有一张床……”
萧白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咔嚓。”
实木柜台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
木屑飞溅。
“人家说一间就一间。”
“你废什么话?”
掌柜的缩起脖子,双手抱住脑袋。
“是是是!”
“一间!就一间!”
“天字一号房!”
叶枫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
他对几间房毫不在意。
只要有张床能睡觉就行。
萧白玉转过身,跑到叶枫身边,重新挽住他的胳膊。
身体紧紧贴着叶枫。
“大师兄,外面打雷呢。”
“人家害怕。”
“人家要和你贴贴,才能睡得着。”
叶枫打了个哈欠。
眼皮耷拉下来。
“随你。”
“别抢我被子就行。”
萧白玉心里乐开了花。
又能和大师兄睡一个房间了!
伙计跑回来,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
“两位客官,这边请。”
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
天字一号房在二楼尽头。
伙计推开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客官,您看还满意吗?”
房间很大。
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
靠墙是一张雕花大床,铺着红色的锦缎被褥。
叶枫走进去。
直接扑倒在床上。
鞋都没脱。
他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酒葫芦抱在怀里。
三秒钟后。
细微的呼噜声响起。
伙计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叶枫和萧白玉。
萧白玉站在床边。
看着叶枫熟睡的侧脸。
她咬了咬嘴唇,脸颊泛起红晕。
手指上的黑色古朴戒指闪烁了一下。
一道红光从戒指里飘出。
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穿着红裙的中年美妇。
美妇身段丰满,曲线妖娆。
正是萧白玉的护道人,伴生帝炎。
美妇双手抱胸,漂浮在半空。
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白玉。
“死丫头。”
“你这倒贴得也太明显了吧?”
“堂堂炎帝转世,为了个男人,连脸都不要了?”
萧白玉瞪了美妇一眼。
压低嗓门。
“你懂什么!”
“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大师兄这么好,万一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美妇漂浮在半空,绕着叶枫转了一圈。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衣服破破烂烂,还一股馊酒味。”
“你堂堂炎帝,当年追你的神王排到星海尽头,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现在居然对一个酒鬼投怀送抱?”
萧白玉抓起枕头砸向美妇。
枕头穿过美妇的虚影,落在地上。
“闭嘴!”
“大师兄身上的味道好闻得很!”
“那是岁月的沉淀!”
“再说了,大师兄很厉害的!”
美妇啧啧两声。
“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厉害?”
“本座怎么没看出来?”
“连个源气波动都没有,妥妥的凡人一个。”
“你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萧白玉懒得理她。
她踢掉脚上的绣花鞋。
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越过叶枫的身体,滚到床铺内侧。
叶枫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萧白玉的腰上。
萧白玉浑身僵硬。
心脏狂跳。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美妇在半空中摇了摇头。
“没救了。”
红光一闪,美妇重新钻回戒指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叶枫平稳的呼吸声。
萧白玉侧过头。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叶枫的脸。
她慢慢凑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叶枫怀里的酒葫芦震动了一下。
一缕极其微弱的剑气从葫芦口溢出。
这缕剑气极细。
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剑气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
瞬间穿透屋顶。
直冲云霄。
夜空中。
厚重的乌云被这缕剑气从中劈开。
露出一道长达万丈的裂缝。
星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照亮了整座城池。
城主府深处。
一个正在闭关的老者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蒲团。
老者浑身颤抖,趴在地上。
双手死死抓着地面。
“这股威压……”
“超越了天源境……”
“难道是传说中的真神降临?!”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密室。
看着夜空中那道万丈裂缝。
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额头砸在石板上,鲜血直流。
客栈大堂里。
掌柜的和散修们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按在地上。
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光头壮汉整张脸贴在碎石片上,鲜血直流。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股力量,只要有一丝泄露,就能把他们全部碾成粉末。
天字一号房内。
萧白玉毫无察觉。
那缕剑气完美地避开了她。
她满脑子都是大师兄。
她闭上眼睛,嘴唇继续往前凑。
突然。
叶枫翻了个身。
背对着她。
嘴里嘟囔了一句。
“别闹……再来一坛……”
萧白玉扑了个空。
下巴磕在叶枫的肩膀上。
她揉了揉下巴,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
“臭大师兄。”
她扯过锦缎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双手抱住叶枫的胳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
街道尽头。
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水洼。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甲虫停在水洼边缘。
甲虫背上生着两对透明的翅膀。翅膀快速震动,发出极低的嗡嗡动静。
一只穿着绣花绿鞋的脚踩在水洼旁。
水花溅起,却在距离鞋面半寸的地方被一层无形的源气弹开。
慕容青青停下脚步。
她穿着一身绿色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雨水落在她头顶三尺处,自动向两边滑落。
甲虫飞起来,绕着慕容青青转了两圈。
随后朝着街道另一头的客栈飞去。
慕容青青抬起手。
一只同样大小的甲虫从她袖口爬出,停在白皙的指尖上。
“去吧。”
“带我找大师兄。”
指尖的甲虫振翅飞出,追上前面那只。
慕容青青迈开步子。
步伐很慢。
但每跨出一步,人已经到了十丈之外。
缩地成寸。
一品真神境的修为,在这座偏僻的城池里,足以碾压一切。
她看着远处的客栈招牌。
“玉儿师姐肯定又在占大师兄的便宜。”
“下山这么久,连个信都不传回宗门。”
“人家也想大师兄了。”
慕容青青红唇微启。
话语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但她脚下的青石板,却在无声无息间化作了粉末。
客栈大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尿骚味。
掌柜的趴在柜台后面。
肥胖的身子剧烈发抖。
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消失了。
但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大堂中间。
光头壮汉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脸上的横肉被地上的碎石片划出十几道血口子。
鲜血糊了满脸。
其他散修也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没人说话。
全都被吓破了胆。
“砰。”
客栈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两扇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冷风夹杂着雨水灌进大堂。
所有人同时转头。
慕容青青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绿裙纤尘不染。
两只绿色甲虫停在她的双肩上。
大堂里鸦雀无声。
光头壮汉愣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直勾勾地盯着慕容青青。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什么时候来过这种级别的绝色美人?
恬静。
出尘。
哪怕是城主府的千金,在这女人面前也连个提鞋的丫鬟都不如。
光头壮汉咽了一口唾沫。
刚才的恐惧被下半身的邪火冲淡了不少。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手握住腰间的鬼头大刀。
“小娘皮。”
“大半夜乱跑什么?”
“外头雨大,来哥哥怀里躲躲?”
旁边的几个散修也跟着起哄。
“张老大,这妞正点啊!”
“让兄弟们也跟着喝口汤呗!”
慕容青青停下脚步。
她没有看光头壮汉。
转头看向大堂深处通往后院的走廊。
肩上的甲虫正对着走廊的方向震动翅膀。
大师兄就在里面。
光头壮汉见慕容青青不搭理他,顿觉丢了面子。
他提着刀,大步走过去。
“装什么清高?”
“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话没说完。
慕容青青抬起右手。
食指轻轻弹了一下。
一缕肉眼极难看清的绿色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光头壮汉吸了一口。
动作瞬间僵住。
他手里的鬼头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壮汉捂住脖子。
嗓门变得极其尖锐。
他的皮肤下,突然鼓起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包。
这些包在皮肤下面快速移动。
从脖子一路往下,蔓延到胸口、腹部、四肢。
“啊——”
壮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
指甲抠破皮肤,撕下一大块带血的肉。
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处,密密麻麻的绿色小虫子正在疯狂啃食他的血肉。
“救命!”
“救救我!”
壮汉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一具森白的骨架散落在青石板上。
连一滴血都没剩下。
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在起哄的散修们,吓得魂飞魄散。
“妖术!”
“她是妖女!”
“快跑!”
七八个散修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裤裆里全是黄白之物。
慕容青青放下手。
“聒噪。”
她吐出两个字。
地上的骨架里,突然飞出成百上千只绿色甲虫。
聚集成一团绿色的虫云,扑向逃跑的散修。
“啊!”
“别过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
短短几秒钟。
大堂里多出了七八具白骨。
绿云重新汇聚,飞回慕容青青的袖口里。
整个过程,她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