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陛下虽贵为九五至尊,但却不是那种五体不勤的懒政皇帝。
甚至每年春种时节,都会领着文武百官去到长安城郊的田间,亲自扶犁走上三遭,以做劝农表率。
正也得益于此,几位宰辅哪怕出身钟鸣鼎食之家,非富即贵,对耕犁也有几分了解。
方才房玄龄、李靖、萧瑀几人轮番上前查验,摸过犁辕,试过犁盘,虽没明说,但脸上神色全都郑重了些。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对曲辕犁的功效虽仍存疑虑,却已经信了大半。
一时间,数百道目光纷纷投向龙椅,等着皇帝圣裁。
可李二陛下心里,反倒比旁人多了几分迟疑。
指尖叩了叩御案,心里反复沉吟,目光落在殿上那架精致小巧的曲辕犁上,久久不言。
寻常直辕犁长丈二,木架粗笨,铁铧厚重,往那儿一立,就透着股简朴大气的敦实。
可这曲辕犁,短了一半还不止,且结构复杂,零件颇多,比起结实耐造的农具,反倒精致得像个摆件。
虽说出自李斯文之手的东西,从来没叫人失望过。
可就这么个小小玩意儿,真能比直辕犁效率翻上一番?
关于这点,哪怕有几位宰辅佐证,但李二陛下仍旧心存顾虑。
但李二陛下什么人物?
论武力,曾率千骑冲阵,直面数万大军;
论谋略,能压服朝堂人心各异的百官,让政令顺畅推行。
就算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脸上也不曾流露半分。
只见皇帝稍作斟酌,目光扫过班列百官,最后落在居中位置,出声问道:“李崇义何在。”
“臣在。”
一声清朗应答,随即一人步出班列。
却见此人身姿挺拔,面如冠玉,英气逼人,一身紫色官袍衬得肩宽腰窄,煞是好看。
李崇义出列后,没先回皇帝的话,反倒转向旁边的王小虎,微微颔首,脸上笑得爽朗:
“还请王大匠不吝赐教,给本监稍作讲解。”
李崇义虽贵为河间郡王长子,实打实的皇亲贵胄,但却少见寻常世家子弟的骄矜自傲。
反倒性情类父,为人豪爽而不拘小节。
别说对王小虎一介木匠,就是坊间三教九流的小人物,只要对他性子,同样称兄道弟。
不然也不会被皇帝钦点,在上任军器监丞告老还乡,军器监一时群龙无首时,临危受命暂代监事。
只短短几月,便和军器监工匠打成一片,将其打理得井井有条。
至于上任军器监为何匆匆乞骸骨...只能说,不该问的别问。
李崇义对于王小虎态度友善的另一层缘由,则是看在李斯文的面子上。
前几年军器监督造旱天雷,无论配方、铸法都是李斯文又给图纸,又给帮手。
李斯文驰援凉州边关,五日三捷,剿灭吐蕃十万大军。
不仅是他个人的名声大噪,就连军器监也跟着受益匪浅。
自打凉州之战,旱天雷实战得到检验,军器监在李二陛下的心中地位,可谓是一日拔高一层。
连带着他这个暂代监事也被早早扶正,甚至皇帝有意,将‘将作监’监丞也一并交到他手上。
李斯文于自己有提携之恩,既然是他麾下家仆,那就跟半个自己人也没什么差别。
友善点也是应有之理,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而对于今日,李二陛下点名李崇义代为出面,核验曲辕犁功效一事,李斯文也早有预料。
昨天夜里,安排好刘仁轨留宿农庄前院,李斯文便叫来王小虎,交代今日朝堂事宜。
看似随意提了一句:“若明日陛下叫官员核验,多半应是李崇义。
这人是个话痨,上任军器监就是烦他话多,这才匆匆跑路。
待李崇义出面,王小虎你记得顺他意思接两句话茬,他心里舒坦,自然会维护于你。”
王小虎得了叮嘱,心里自然有底。
虽说李崇义长得人高马大,一身富贵气,却笑得温和儒雅,不见半点架子,原本心里恐慌难安,顿时消退大半。
王小虎整理衣衫,拍落方才组装曲辕犁时蹭上的木糠,这才躬身回礼,有些局促:
“奴才身份低贱,不敢当大人一句‘赐教’。
奴才常听公子赞叹,李大人虽出身富贵,又少掌重权,坐镇军器监。
但多年来却是兢兢业业,为我大唐将士支援优质武备,不曾懈怠半分。
更叫官员对我匠人同胞友善,使得大伙能安心锻造,不必忧心其他纷扰杂事。
奴才久仰李大人盛名多年,今日终如愿得以一见,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一出口,满朝文武皆是嘴角一抽,还特么用想,这套说辞铁定是李斯文教的!
寻常匠人唯唯诺诺,见了大官话都说不利索,哪能这么顺溜的说场面话!
若放在平时,些许吹捧不过常事,但对于李崇义这个话痨中的话痨...
诶,你说你搭理他干嘛!
旁人只觉得好笑又好气,但对于李崇义这个当事人,却是眼前锃锃发亮,直冒精光,对王小虎好感大涨。
哎哟,知己诶!
军器监的那些匠人,手艺是真好,可却一个赛一个的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这些年被皇帝摁在军器监,连个接话的人都没有,好悬没把他憋死。
而且军器监属于军事重地,非皇帝亲信不可执掌。
李崇义就算找皇帝请求换个差事,那也不大可能,只会被打着哈哈敷衍了事。
李崇义心里烦闷,只恨不能恳请上苍,赐他一个能唠到一块儿去的副手。
不曾想没等来副手,却先在这太极殿上遇见个知己!
听听这话说的,通透!敞亮!堪称艺术!
李崇义心里激动不已,也顾不上眼下是身处何地,上前一步拎起地上曲辕犁,另一只手拉住王小虎,热络道:
“哎,王师傅别这么说,显得太客气了,咱其实一家人!
某跟你说,前阵子军器监造新弩,但弓身木料却总不合心意,不是易折就是太软。
后来还是用了你家土法,以火烤定型,后浸桐油,贴牛角...嘿,真别说,弓身那叫一个劲道!
还有还有…”